沈婉晴脸上的笑淡了些,她看了唐晓棠几秒,忽然又笑了。
这次笑得很深,连带着眼角弯起了细细的纹路。
“晓棠,有些事,不是你不希望,就不会发生。”
她声音依旧柔媚,目光若有似无地看了眼病床上的江野,“就像有些东西,不是你守着,就永远是你的。”
她没等唐晓棠回应,转身拉开了门。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响,不紧不慢的消失在走廊里。
一直过去了很久。
唐晓棠还站在原地,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关节发白。
江野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发颤的眼睛,嘴唇蠕动了半晌。
“嫂子……”
“喝粥吧。”
唐晓棠拿起那碗小米粥,勺子一圈一圈地碰着碗壁搅动。
她穿了件浅蓝色的织针开衫,里面是白色的打底。
头发随意地扎了个低马尾,额前几缕碎发垂在太阳穴的两侧。
她没化妆,嘴唇有点干,眼下带着淡淡的青色。
粥已经凉透了,她还在搅,勺子在她手里微微发颤。
江野握住了她的手,握上去的那一刻,她的手指瑟缩了一下。
没抽走。
两人就这么僵着。
“嫂子,对不起。”
他的手覆盖着她的手,“我不是有意骗你的,你打电话的时候,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说。”
“然后呢?”
她抬起眼看他。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就是没有责备。
江野苦笑了下,“你说在我宿舍,我当时脑子就空了,差点没抽过去。”
唐晓棠看了他几秒,嘴唇动了动,想笑没笑出来。
她把勺子从粥碗里拿了出来,手也从江野的掌心抽了回去。
“伤怎么样?”
她目光停留在江野的胳膊上。
江野笑了笑,“医生说没伤到筋骨,养几天就好。”
“疼吗?”
江野想说不疼,可当他看着唐晓棠的眼神,莫名的心虚起来。
他咳了一声,讪笑道,“有一点,打麻药的时候疼,缝的时候没感觉。”
“这次原谅你。”
江野看到她笑了,虽然很浅。
她看着他的眼睛,“以后再骗我,先做好准备,像你哥那样就挺好。”
“嫂子,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骗你了,真的,我发誓。”
他举起手就要发誓,情急之下举的却是那条受伤的手。
他嘶的一声,额头冒了汗,纱布底下渗出了一丝红。
唐晓棠想也没想,在江野还没反应过来时,就将他抱在了怀里。
“别乱动。”
她胸口软得不像话,带着洗衣液的味道,还有那股淡淡的体温。
她一只手摁在他后脑勺上,另一只手托着他那条受伤的胳膊。
江野整个人僵住了,他不敢动,不敢呼吸,甚至不敢眨眼。
僵持了也许五秒,也许是十秒,也许是半个世纪。
唐晓棠看见他们两个人贴在一起的姿势,整张脸烧了起来。
她松开江野,往后撤了半步,手忙脚乱地理了理开衫的领口。
江野也靠回了床头,眼神飘忽,眼睛不知该往哪看。
“你傻不傻?”
她在埋怨江野的同时,耳尖还是红的,只是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度。
“人家的刀都砍过来了不知道躲,胳膊想不想要了?”
“当你是铁臂阿童木呢?”
“嫂子,我有分寸。”
“你有什么分寸?”
她声音大了点,“你连刀都敢挡,你跟我说你有分寸?”
“我真的有。”
江野不服气地梗起脖子,“挡之前我就算过了,那一刀砍不到骨头,就是皮肉伤,我要是不挡,下一刀……”
他看到了唐晓棠的眼神。
不怒自威。
江野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咽了回去。
“……嫂子,我错了。”
他耷拉下了脑袋,像只斗败的公鸡那般,下巴几乎戳到了胸口。
“以后别这样了,不管是谁,都不值得拿自己的命去拼。”
她语气愈发的柔软,“还有,你知不知道婉晴是什么人,以她的性子,三个周麟加在一起也讨不到便宜,那她为什么还要打电话给你?”
江野张了张嘴,他说不出来。
是啊。
沈婉晴在商场上摸爬滚打那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她会对付不了周麟?
需要他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去救命?
电话通了,她不说话,只让他听见争吵声和果果的哭声。
她什么都没说,可他什么都听到了。
江野的喉咙滚了下,想明白了一些事,又不敢往深了想。
“嫂子,我……”
话到嘴边,突然拐了个歪,“我哥他,其实……”
他想替江成说点什么。
但有些话到了嘴边,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怎么说?
说他哥身体不行?
那是人家小两口的私事,他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替人家开口。
何况那是堂哥的秘密。
是堂哥作为一个男人,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尊严。
他不能说。
“别提他,就当……没有你哥这个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江野,就是手指捏着开衫的纽扣,一圈圈地转。
江野忍不住再次开口,“我哥他,可能真的有什么苦衷呢?”
“他有苦衷就可以夜不归宿,就可以把家里当成旅馆,可以对我呼来喝去?”
她笑了,是嗤笑,也有点讽刺,“苦衷不是做错事的理由,更不是伤害别人的借口,谁又没点苦衷呢?”
“……”
江野哑口无言。
唐晓棠看了他几秒,眼神软了下来。
她走回床边坐下,伸手碰了碰他纱布的边缘。
“疼吗?”
她又问了一遍。
“疼。”
“活该。”
她声音里没多少责备,更多的是心疼。
又很小心的在他纱布旁边没受伤的皮肤上,轻轻地揉了揉。
江野鼻子有点酸,他吸了吸鼻子,眼圈泛起了红润。
“多大的人了,说你两句还哭鼻子,丢不丢人?”
她白了眼江野,“你昨晚去婉晴那里逞威风的劲头呢,怎么不拿出给我看看?”
“我……”
江野话语堵塞,“嫂子,我不敢了。”
“真不敢了?”
“嗯。”
“乖。”
唐晓棠发自内心地笑了。
她揉了揉江野的脑袋,抹去他眼角的痕迹。
“我回去给你炖点汤补补气血,你一个人在这乖乖的可别乱动。”
她收回手,站起身,笑着问,“想喝什么,排骨,还是鸡汤?”
“都行,嫂子做的,我都爱喝。”
唐晓棠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很浅,胜在真实。
她拿起包,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没回头。
“江野。”
“嗯?”
“以后…别再受伤了。”
门关上了。
江野靠着床头,看着窗外明晃晃的天,脑子里乱糟糟的。
也不知道堂哥到底去了哪儿。
他掏出手机,给江成打电话,里面传出已关机的提醒。
江野放下手机,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病房的门又被推开了,他以为是唐晓棠忘了什么东西。
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的,是两个穿着警服的人。
一男一女,表情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