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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6章 患病
    沅陵的秋天来得早,山里的梧桐还没黄透就先落了叶。

    于凤至是在一个早晨发现身体不对劲的。她坐在偏房里核对孙参谋寄来的转运清单,右手握着笔,左手习惯性地抬起来去够桌上那摞账本的最上面一本。手肘刚抬到肩膀高度,腋下就传来一阵钝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骨头缝里。她把账本抽出来,手指隔着衣料按了一下——一个硬块,不大,推不动。

    她没有声张,继续核对转运清单。这一瞒就是好几个月。

    直到那天傍晚。于凤至在院子里帮赵一荻收晾干的被单,抱着一摞往屋里走。走到廊檐下,左脚踩到一片湿滑的苔藓,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被单散了一地,她本能地伸出左手去扶廊柱——手指刚碰到柱子就缩了回来,腋下像被一把钝刀拧了一下。她咬着牙弯腰去捡被单,额角的汗珠滴在青砖地上。

    张学良从屋里出来,快步走到她面前,弯腰把她的手从地上捉起来。

    “你左手怎么了?”

    “没事,绊了一跤。”她把手抽回来,掸了掸膝盖上的灰。

    “你刚才扶柱子,扶到一半就缩回来了。”他盯着她的左臂,声音压得很低,“你在雪窦山搬账本就这样——每次都是右手托底,左手只扶着边。那时候我以为你是习惯。现在你连扶柱子都用不上力——凤至,你跟我说实话。”

    “就是有点酸,不要紧。”

    “多长时间了?”

    她没有回答,弯腰去捡散落的被单。他一把按住她的手。

    “多长时间?”

    她站直了身子,把被单搭在手肘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八个多月。来沅陵之前就有,只是一开始很小,不疼。最近这两个月才开始疼。每次抬胳膊的时候扯着腋下那根筋,像有人拿针在挑。”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桩跟自己没有太大关系的事实。

    “八个多月?”他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半度,又迅速压下来,但压不住那股子从嗓子眼里往外窜的急,“你瞒了我八个多月?”

    “说了又能怎样?”她转过身来看着他,“这里是沅陵。最近的西医诊所在长沙,山路好几百里,来回一个礼拜。你是软禁的人,不能擅自下山。赵四要照顾闾实——我说了,你们除了干着急还能做什么?”

    他站在原地,手还攥着她的手腕没松开。院子里起了风,灶房那边传来赵一荻切菜的声音,闾实蹲在灶前添柴。

    张学良转过头朝灶房喊了一声:“赵四,你出来一下。”

    赵一荻从灶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握着菜刀。她看了一眼廊檐下两个人站着的姿势,把菜刀放在灶台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出来。闾实跟在她身后,走到廊檐下站定。

    “赵四,”张学良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明天去请个郎中上山。”

    “请郎中?”赵一荻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于凤至微微发白的脸上,“大姐,你怎么了?”

    “你问她。”张学良松开于凤至的手腕,“她腋下有个硬块,疼了大半年,一个字都没提。”

    赵一荻没有说话。她走到于凤至面前,伸出手轻轻按了一下于凤至的左臂外侧——那个位置,隔着衣裳也能感觉到一个硬结。于凤至没有躲,但眉心跳了一下。赵一荻把手收回来,在围裙上擦了擦。她转身对张学良说话时声音很轻,但很稳。

    “我明早就下山。镇上新开了一个草药铺,有个郎中专治痈疮肿毒,我以前的膏药就是照他的方子抓的。我先把他请上来给大姐看。要是他觉得不对——我再去长沙请西医。”

    “不用去长沙。”于凤至拍了拍被单上的灰,“孙参谋已经在长沙托了人。过一阵子有个英国大夫要来沅陵出诊——菲利普斯,教会的。让他先看看再说。”

    “英国大夫什么时候到?”

    “下个月。他在长沙有一台手术,做完就过来。”

    “下个月。”张学良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看着赵一荻,“那明天先去请草药铺的郎中。不管英国大夫来不来,先看。”

    赵一荻应了一声。

    闾实一直站在廊檐下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大妈弯腰捡被单的动作比以前慢了半拍,看着大妈额角那几颗还没来得及擦干的汗珠。他默默弯腰把地上最后一条被单捡起来,拍了拍灰,放在石桌上。

    灶房里的水烧开了,蒸汽从门缝里窜出来,他转身走进去替母亲把灶台上的热水壶拎下来,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药材熬好已经是小半个时辰后。闾实端着药碗走到廊檐下,赵一荻接过去,把新配的膏药摊在纱布上,手指放得很轻。于凤至解开衣襟,露出腋下那个硬块——已经肿起来了,皮肤表面泛着暗红色。赵一荻把膏药贴上去,手指在边缘按了按。

    “疼了这么久——”她抬起头来看着于凤至,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屋里看《明史》的人听见,“怎么不告诉我?这些年你一个人撑着外面的事——航线、合同、汇款,山下那些宪兵都是你在跟他们交涉。我管着里面这摊子,可你要是哪天撑不住了,这个家里外靠谁?”

    “那就更不能倒了。”于凤至把衣襟系好,“等英国大夫来了再说。你明天下山的时候顺便帮我寄封信——纽约那边年末结算快到了,孙参谋一个人对不过来。”

    赵一荻没有接她关于信件的话,只是低下头把换下来的旧膏药用油纸包好放在一边。

    “大姐,这些年闾实叫您大妈,叫的我是娘。可在他心里,您跟我是一样的。”

    于凤至的手指在衣襟上停了一下。灶房那边传来闾实收拾碗筷的声音,她把系好的衣襟又按了按,开口时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知道了。让他明天把数学作业带过来——上次有几道题做错了,还没给他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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