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汉白玉石门被关羽推开一半,沉闷摩擦声还在排槽深处回响,破墙后方阴影里火光晃动,一个人影踏着碎石缓步走出。
那人手里来回绕着一截编成三折的黑绳,粗糙线结在掌心翻转,他不是从外头进来的,而是从内坛更深处走出来的。
陈三早就在里面等着了。
陈述停下脚步,目光越过半开石门看向通道,石壁前方昏暗甬道被两尊火盆照亮,这里分出左右两条岔路,每条入口深处都站着几名手按短刀的黑衣死士。
陈三的声音在甬道里来回碰撞,带着几分戏谑。
“张宁,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啊。”
周围一下子没了声响,外围刚归降的三百多名残部瞬间不动了,几名老卒错愕抬头看向那个灰袍身影。
张飞大跨步走上来,他扛着蛇矛往前探了探身子,压根没看陈三,只盯着石壁上那四个字。
“这四个字俺一个都不认识,不过瞧着就不是啥好话,准没憋好屁。”
这一嗓子把石门前凝滞的氛围打破了。
简雍在后头拢着袖子,慢条斯理接了话茬。
“主公,通常让人看不懂的字,都是催命的符啊。”
陈述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起伏的情绪。
关羽立在张飞身侧,他半眯着眼扫过两条幽暗通道,长刀倒提斜指地面。
“此路有诈。”
陈三根本不理关羽,他直直盯着陈述的脸,手腕翻转间从袖管里扯出一根断成两截的半旧麻绳,绳上打着三个粗糙死结,上面沾着暗褐色干涸血迹。
他随手便将断绳扔在青砖上。
“这是挂在陈二脖子上十年的系令绳,你连正主遗物都没见过,你凭什么觉得自己是活令。”
数步外刘备双股剑未出鞘,他眼神锐利看着前方。
他在等,他想看看陈述要怎么应对这个要命的质疑。
陈述没有去理会地上的旧绳,也没有看左右严阵以待的死士,他视线顺着石壁刻字一路往下扫过地面碎石。
局面一目了然,这里两条路摆在明面,不是一真一假,就是两条全是绝命坑。
陈三上前一步。
“蜕尽见门,蜕层皮才能见道门,这两条路,你自己挑一个吧。”
陈述只要顺着系绳争论真假,或者去猜那两条生门,这就遂了陈三的愿。
在这群只认规矩的人面前显出惧意,身后那些残部就能直接活撕了他。
陈述伸手摸进内襟,攥住那块刻着角字的冷硬木牌拿了出来。
他没有对着陈三。
他直接转过身,将黑底金字角令高高举起,直面那三百多名满脸惊疑的黄巾残部。
厉声高喊,声音在空旷石壁间回荡。
“天公旧训是怎么教的。”
最前头那个半边脸生满冻疮的老卒哆嗦了一下,赶紧喊了出来。
“病民不弃,是……饿者先食啊。”
陈述反手指着身后幽暗的岔路,声音拔高了些。
“都睁大眼看看这道,这叫拿人命填坑,选对了能活,选错了就死,这算哪门子的不弃啊。”
残兵们互相对视,他们眼底对死士的畏惧渐渐变成了愤怒。
陈述面色发冷,举高手中角令。
“我不选这个,角令就在我手里,这破地方你们比他熟多了,给我弄出第三条路来。”
周围安静了短短几声呼吸的时间。
陈三神情变了,他没料到对方会这么做,直接把开门验证用的东西当成调动残兵的物件了。
冻疮老卒大喝一声从泥地里爬起来,他拖着腿冲到石壁右侧,双手死攥生锈铁枪凿向一块灰白泥皮封死的石墙。
“大义先生说的对,拿命填的道咱们不走,这儿有门,就是以前……以前送废药渣的暗槽。”
身后十几名残兵也不怕了,他们抄起残破兵器一拥而上,沉闷声响伴着飞扬尘土,大块夯土和烂木头被硬生生扒开,一扇布满铁锈泥垢的旧铁门露了出来。
这些在城外熬了三年的残部,对地下通道的了解完全出乎陈三的预料,陈三那张本来自信的脸有些绷不住了,面部肌肉连着抽动几下。
旧门被推开,积压多年的和霉味扑鼻而来。
陈述刚要说话,他察觉到身边有人动了,张宁正盯着几步外的陈三,她默默把手放到了短刀刀柄上。
张宁声音压的很低,带着压抑的怒火。
“他杀了陈一,还杀了真正的陈二,现在他连太平道最后的一点根都想拔了。”
她刚想往前冲。
陈述跨出半步,用身子挡在她正前方。
“我知道。”
张宁猛的抬头看着他,双眼发红。
“知道你还拦我,你让开。”
旧门刚开且残民还没稳住心神,陈三身后多半藏着精锐,这时候冲上去拼命就是白送。
陈述心里清楚这些,他没有退让也没有多费口舌,他只是抬起手,把那块能定人生死的角令,直接递到张宁手边。
木牌边缘刚好碰到她的手指。
这算是一种无声的交付。
陈述看着她。
“你把这个拿着,什么时候不冲动了,再还我。”
张宁整个人僵在原地,她低头看着那块磨损严重的黑底金牌,本来的急促呼吸慢慢变得平缓,握着刀柄的手指也松开了,她稳稳拿住了角令。
简雍凑近压低了声音。
“主公你看,陈先生把那保命的牌子交出去了,这是胆子太大还是脑子糊涂了啊。”
刘备握剑的手松开了,他盯着前方的两人。
“他不糊涂,他这是在教那丫头同生共死的道理,这招比给钱给粮厉害多了。”
陈述稳住了张宁的情绪,他重新转过身面对通道深处。
陈述站在原地看着前方。
“你要的东西现在她拿着呢,有本事的话,你自个儿走过来抢。”
旧铁门敞开着,身后那三百名残兵死盯着前方,张飞提着蛇矛立在一旁,关羽的长刀也斜指地面,他们随时准备动手。
陈三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了刻字下方那处早就留好的阴影区域。
黑暗中传出陈三发冷的声音。
“陈二,你别高兴太早,张梁在外头拿几万人命去死扛官军,他守的可不是广宗城,他是在拿命保张角剩下的那最后一口气。”
陈三双手捏住那截三折黑绳,用力将它扯断了。
他继续冲着外边喊话。
“期限就剩下一天半了,药要是耗没了这城就破了,就算你进了这门,到时候你连哭都找不着坟头去!”
火盆里的光暗了一下,陈三和那几个手下彻底退进了左侧暗道深处,外头风雪吹进石门带来阵阵寒意。
陈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他明白张角在里头等着见人,张梁在外头拼了命拖延时间,这广宗城的死期彻底敲定了,一切都会在这一天半内结束。
陈述转身从张宁手里拿回角令,他没有犹豫,大步走进了那扇生锈的旧门,更大的凶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