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别意微微颔首示意,随即调转些许马速,跟在景在云身后。
赵引舟其实并非没有力气挣脱,也并非没有法子重新夺回缰绳。
可他看着身前女子纤细却挺直的背影,感受着手腕被她轻轻扣住的温度,心头竟生出几分难得的庆幸。
就这样安安静静坐在她身后,被她握着腕,任由她控马带着自己前行,好像...也未尝不可。
他凝着她的背影,周遭喧嚣人声与马蹄嘈杂尽数淡去,思绪悠悠,不受控制地飘回了许久以前。
他其实很早很早就认识李徽之了。
只是世事浮沉,流年辗转,她早已将他们第一次的见面遗忘,甚至半点都不记得他。
与李徽之相识是在十岁那年春。
一年一度的春日宴如期举行,朝野勋贵与世家望族尽数赴约,京中所有名门贵女、世家公子,皆是宴上座上宾。
彼时的李徽之年仅七岁,却已然在京中声名鹊起,无人不知。
她出身显赫,父亲是当朝手握实权的户部尚书,舅舅更是常年战功累累、威名震朝野的大将军徐公权。
生来便是金枝玉叶,被整个家族捧在掌心,自小锦衣玉食,娇养宠溺,无人敢忤逆半分。
更难得的是,她并非只懂娇憨玩乐的闺阁娇女。
自幼饱读诗书,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七岁便通读四书五经,提笔能赋诗,落笔可作画,才情艳绝同龄之人。
生得一副倾国倾城的容貌,又身负惊人才名,家世容貌才情样样拔尖。
她一现身春日宴,瞬间便成了全场焦点,被一众世家子弟、闺阁女子层层簇拥追捧。
有的人是倾慕她的容貌才情,有的人却是心怀算计,想借着攀附李家权势谋求前程,一个个争先恐后凑上前献殷勤,言语讨好,极尽逢迎。
那时的赵引舟,还不是如今权倾朝野的晋王,只是宫中不起眼的四皇子。
彼时的他一身少年意气,素来不屑同那些趋炎附势的世家子弟一般,说着违心的客套话去刻意讨好谁。
那时他满心满眼只有习武练剑,心中最大的志向,便是日后驰骋沙场,做像徐公权一般镇守家国的大将军。
春日宴那日,他揣着少年志向,寻到了大将军徐公权身前,鼓足勇气,郑重躬身,想要拜入其门下,修习兵法谋略,行军布阵之术。
恰逢小世子赵元昭也在一旁。
赵元昭自幼顽劣,性子闹腾,最爱凑热闹看热闹,见赵引舟要拜师,当即凑上前来,吵吵嚷嚷也要一同拜徐公权为师。
徐公权见状,只觉头疼不已。
他本就无心收徒,更何况眼前二人,一位是当朝皇子,一位是襄王世子,身份皆是尊贵至极。
若是公然收二人为徒,难免会被朝中言官弹劾结党营私、私蓄势力。
于朝堂、于李家、于他自身,皆是大忌,他万万不敢冒这般风险。
于是徐公权神色微敛,语气委婉却态度坚决,当场便婉言回绝了二人的请求。
赵引舟虽年少,却通透知礼,被拒绝后虽心底难免失落遗憾,却也敬重徐公权的难处与抉择,并未再多言纠缠,只默默退到一旁敛了心绪。
可赵元昭年纪小,性子执拗,全然不懂朝堂权衡,压根不明白徐公权拒绝的缘由,当场便不肯罢休,仰着脑袋刨根问底,非要讨一个说法。
赵引舟连忙伸手去拉他,示意他适可而止,莫要再当众为难徐将军。
奈何赵元昭嗓门极大,半点不知收敛,三两句间便嚷嚷开来,声音清亮,瞬间引得周遭众人纷纷侧目回望。
喧闹的动静,很快惊动了人群之中正被众人围着恭维的李徽之。
她轻轻拨开簇拥在身侧的人群,缓步走了出来。
小小的人儿身姿亭亭玉立,眉眼精致如画,一身华服衬得肌肤莹白如玉。
她先是淡淡扫了眼身旁肆意嚷嚷的赵元昭,又侧眸看向一旁沉默的赵引舟,最后目光落向自己面露为难的舅舅。
只一眼,她便看懂了情况。
下一刻,她扬起那双白皙小巧的稚嫩小手,干脆利落,一人赏了一巴掌。
先不轻不重扇在了赵元昭脸上,随即又转向一旁的赵引舟,落下一掌。
打完两人,她立刻回身,软软小小的手掌主动握住徐公权宽大的掌心,仰头望着舅舅,眉眼弯弯,声音软糯清甜:“舅舅不用担心,徽之帮你把他们全都赶走。”
软糯甜美的嗓音落进耳中,徐公权心头一软,心都快要被她萌化了。
他如何不懂外甥女的心思?
徽之看似孩子气任性打人,实则心思聪慧,是故意以孩童打闹顽劣为由,替他解围。
孩童间嬉笑打闹,拌嘴动手,本就是寻常小事,旁人只会当做稚子顽劣,谁也不会小题大做,更无人敢以此为由弹劾重臣,正好替他解了进退维谷的窘境。
另一边,赵元昭长到这般大,从来都是众星捧月,无人敢惹,今日竟是当众被一个小姑娘扇了脸。
周遭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羞恼委屈难堪齐齐涌上心头,他憋了半晌,终究没忍住,嘴一瘪,哇的一声当场哭了出来。
反观赵引舟,倒是异常沉静克制。
他也全然没料到,自己竟会平白无故挨一个小姑娘一巴掌。
可那小手软软的,凉凉的,落下来时力道极轻,轻飘飘的,落在脸上半点痛感都无,反倒像一缕轻柔鹅毛轻轻拂过脸颊,痒丝丝的。
他知道女孩根本不是存心动手,只是故作姿态,假意吵闹,实则是在暗中帮徐将军解围。
他静静望着眼前不过七岁的小姑娘,看似娇纵傲气,被万千宠爱堆砌,内里却通透聪慧。
遇事沉稳通透,自有一番主见。
那一刻,少年心神悄然荡漾。
他从未见过这般特别的女子。
容颜绝色,灵气逼人,才情满腹,心性更是远超常人。
小小年纪,便已美得惊心动魄。
从前赵引舟素来不信什么一见钟情,只觉得是世人虚妄说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