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自明也没有理会海瑞,将头别向一边。
海瑞不再多问,而是直接开门见山道:“账册呢?”
“这个自然有,刚刚已经吩咐给了下人,如今他们抬着箱子就在门外,我这就去给大人去取!”
海瑞挥手止住:“不必了!”说完朝刚刚从南京赶来的刘大镔使了个眼神,后者立即会意,转头出门而去。
因为几名商人是被军士押来的,所以一直都是在里面站着等待海瑞。
海瑞作了个请的手势,说道:“庄老板上座吧!”
庄自明躬身作揖,谦虚道:“还是海大人先坐吧!”
海瑞直接坐在正中椅子上,指了指右边椅子:“庄老板坐在这里,其他老板可依次坐下!”
庄自明笑着欠了一下身子:“这样坐也好,方便我向海大人说事儿!”说完朝身后几个商人挥了挥手:“大家就自己找座,坐下吧!”
“是!”
庄自明作为本地商会头脑,自然极有话语权,一声令下,其他商人快速找好了自己座位坐下。
这一细节处被海瑞看在眼里,他知道今日要想搞定这些商人,就得先将庄自明搞定。
海瑞看了眼几位形态各异的商人,说道:“有道是,“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各位既然都是经商的老板,那我也就明说了,盐引多少万,给个数?”
海瑞说话如此直接,倒让庄自明及几位商人都有些始料不及,开始私底下低声交谈了起来。
这时,刘大镔带着四个人搬着两个紫色檀木箱摇摇晃晃走了进来,只听“嘭”的一声,檀木箱子被重重放在原地,顿时压住了几个商人说话声。
一下子,鸦雀无声起来。
几人面面相觑,一同看向刘大镔,只见刘大镔说道:“海公,东西都在这里了!”
海瑞点了点头,挥手示意刘大镔可以退下了。
海瑞的意思也很明白,大家都是为利益而来,你们商人为了赚银子,朝廷为了收税,如果你们能一口气吐几十万的税额,再保证明年盐税能分毫不差的入了国库,那海瑞立马就不再追究你们两淮盐课的事情,马上打道回府!
庄自明思量了会儿,张口说道:“现在的生意不好做,今年盐市也不景气,但我们几人禀着为国分忧的决心,凑一凑,总归能凑出五万两来!”
“五万两?”
海瑞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不说别的商人,光庄自明一人的家底财产怕就有几百万,如今还口口声声说为国家分忧,出五万两?
将中枢当叫花子打发呢?
海瑞神色大变,摇头道:“这怕是太少了吧!”
庄自明伸出了五个手指头,比划道:“凑一凑,再加五万两!”
“太少!”
“十五万两可否?”
“太少了!”
“那海大人说个数来,我们看看能不能做到。”
庄自明听海瑞说话的语气,心里已经隐隐约约有了答案,但还是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海瑞伸出了双手,展开十个手指头,一本正经地说道:“一百万两!
话音刚落,几位商人包括庄自明都倒吸一口冷气,海瑞这是狮子大开口啊!
直接将价码拉到一半还多,这就不是商谈了,这就是让他们割肉!
庄自明摇了摇头,双手一摊:“海大人,这也太多了啊!非我们不爽快,是…实在拿不出这么多啊!”
海瑞冷笑一声:“庄老板太自谦了,据本官了解,你生意横跨南北,又如今是两淮商会一把手,这一百万对你来说,怕只是不值一提吧?”
庄自明,沉默不语。
其他商人赶紧出来解围,你一句,我一句,大致个意思就是太多了,拿不出来!
海瑞狐疑地看向众人,问道:“真没有?”
“真没有!”
海瑞从袖子中掏出几张账页故意说道:“刚刚本官已命人查清楚,这里盐量可是多了二十万出来,这你怎么解释?”
庄自明心下顿时大惊,一直以来明账上都是对的,暗账在自己手中,怎么明账上先出了问题呢?
海瑞眸色沉下来,朝门外喊道:“来人啊!”
门外立马有人应答,只见刘大镔一马当先冲进来。
“卑职在!”
“将这几人先下了狱,具体税款是多少,本官慢慢查明!”
“慢着!”庄自明脸色铁青,腿也开始微微颤抖了起来,显然对海瑞这种不讲理之法害怕到了极点。
“都是都转运盐使司宋昔干的!是他,是他指使我们将多出来的盐引瞒下来,而多出来的税款都被他私吞了!”
庄自明还未来得及说话,身旁一个扬商已经眼中闪烁着惊恐,连忙开口道。
都转运盐司…宋昔…宋昔。海瑞自顾自,喃喃念叨着这个名字。
好啊,又钓出来个大鱼!
“有证据吗?”
“有的,来往账目都记录了下来!”
庄自明脸色越来越难看,没想到盐商一块铁板不是被海瑞查出来的,而是被自己人摧毁的!
海瑞脸色一沉:“人证物证都有喽?正好,直接抓捕!”
几个盐商本以为海瑞会放过他们,谁料海瑞话锋一转:“将这几个人下狱,慢慢审!”
庄自明大叫一声,眼底满含愤愤之意,恨不得活剐了海瑞。
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言而无信之人!
几名盐商被锦衣卫一一制住带走,骂声余音绕梁。
海瑞对这些发国难财的商人本就无感,一个个富得流油,却抠搜吝啬的不行,相比那些贪墨民脂民膏的贪官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真是恨不得把这些人的家全部抄了,将银子带回北京,交给皇帝处置。
……
南直隶稍稍安稳了几天,北京则又再次动荡了起来。
慈宁宫。
皇帝朱翊钧端坐在正中御椅子上,陈太后和李太后则是分别坐在左右两侧。
而地上则是跪满了黑鸦鸦的太监与宫女,慈宁宫掌事牌子车成和乾清宫掌事牌子孙海则是躬身弯腰在一旁,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
“是谁放的火?”
……
“说!”
李太后声音不大却极具威严,让在场的太监宫女情不自禁身子一抖,赶紧把头埋的更低了些。
昨晚,朱翊钧在乾清宫刚入睡,突然听见外面喊声大作。
“着火了,着火了!
“快救火!”
一听着火了,朱翊钧立马清醒,正在这时候张宏急匆匆跑进来。
二话不说,背起朱翊钧就往外跑,在张宏背上,朱翊钧急问道:“张宏,发生什么事儿了?”
“回爷的话,乾清宫着火了!”
接二连三的闷响里,混杂着破空的尖啸声,火光蔓延,烟味刺鼻,扑面而来,呛得朱翊钧眼泪直流。
朱翊钧侧脸伏在张宏后背上,余光瞅向之处,宫女太监们犹如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喊声震天。
看着遍地的狼藉,朱翊钧却心如止水,大脑在飞快的转动着。
这场火灾是天灾?人祸?
恐怕没有这么简单,那么火到底是谁干的?两淮爪牙,南直隶党人?高拱余党?反对裁撤京营的人?
朱翊钧不禁想起意外落水的武宗皇帝,被宫女勒脖的世宗皇帝,想到这儿,心瞬间寒了下来。
两宫太后得知乾清宫着火,赶紧匆匆赶来,于情于理她俩都得保证朱翊钧的安全。
朱翊钧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太后的宝座未必也能坐得安稳。
索性,火势刚起就被人发现,还没有彻底蔓延下去,也幸亏张宏来的及时,否则还真不好说。
事后,李太后大怒,扣押了乾清宫所有宫女太监,一一盘问。
昨晚的当值的宫女太监已经下令被仗杀,其他宫女太监也都被押到了慈宁宫,在这里跪了一晚上。
此刻,他们已经跪得膝盖没有了直觉,有几个遭受不住,晕倒在地,当场就被锦衣卫拉了出去。
不仅如此,李太后昨晚还下令了封宫,此刻偌大个紫禁城就是一个蚊子也飞不出去。
虽然隆庆当政那两年,也因为开海的事情,经常大内着火,但都是其它宫殿,乾清宫着火这还是第一次见。
这不就是明摆着奔皇帝去的?若不严加盘查,找出幕后黑手以及真正的着火原因,势必会影响天家脸面。
正在这时,提督东厂太监张鲸忽然站在门外高声禀道:“禀陛下、娘娘,外臣听闻乾清宫着火,齐聚皇城外,请求面圣!”
李太后柳眉倒竖,呵斥道:“他们来干什么?还嫌宫里不够乱吗!”
朱翊钧浓眉一挑,来了兴趣,跳下御椅,说道:“两位母后,外面的事儿就让儿处理吧!”
一行人从慈宁宫里出来,朱翊钧铁青着脸,后面紧跟着孙海、张鲸、张宏以及一干小太监。
这时孙海高喊了一声:“圣上起驾!”
“起什么起,都走着!”
朱翊钧脸色一变,眉头微微蹙起,透露出一股强烈的不悦。
三人瞅着朱翊钧脸色不好,赶紧跪地请罪,异口同声说道:“请皇爷放心,这事儿奴婢们下去,一定查清楚!”
“查?怎么查?平常一个个不都能耐的很嘛?
啊?内相,厂公,孙公公?真不知道朝廷养着你们这帮酒囊饭袋之物有什么用!
今天都在这里跪着,好好反省反省,没有朕的旨意,都不能起!”
几人还从未见皇帝发过这么大的火,此刻一个个吓得大气不敢出,连连点头。
朱翊钧提起龙袍,从孙海头上迈过,一脚踏上大轿,大声吩咐道:“起驾文华殿!”
且说今日一早,张居正刚刚起床,便有消息传来,昨晚乾清宫意外着火,李太后大怒,下令封宫,彻查皇城内外!
张居正立马感觉此事不简单,虽然之前也都听过大内着火,但还从未有听过乾清宫着火一说。
张居正知道发生这么大的事情,虽然没有人员伤亡,但自己作为百官之首,燮理阴阳,多少也得担些责任。
于是当即号令百官,带着他们一同来到皇城,遣了消息进去,恭慰两宫及皇帝。
等了一大会儿,派进去的中书舍人便带来了消息,说皇帝要摆驾文华殿,令他们在文华殿等候觐见。
文华殿。
张居正位列班首,背负双手,眯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众人见首辅不说话,窃窃私语起来。
吏部右侍郎魏学曾说道:“这次乾清宫大火,我看可不是宫里说的误翻了火烛那么简单,里面定有一番文章!”
“什么文章?吏科给事中栗在庭狐疑地问道。
虽然高拱被赶出了京师,但栗在庭依旧去剩下的高拱余党没有好印象。
这时听见魏学曾又在故弄玄虚,当即就不乐意了,又说道:“你魏大炮一张嘴如今可是什么都知道,昨晚宫里发生的事情你比那些公公还清楚?”
魏学曾冷哼一声,同样他对栗在庭也没有好感,这时王希烈出口讥讽道:“栗给事中,魏老就是随口一说罢了,这有什么的?何必如此小肚鸡肠!”
栗在庭刚要还嘴,正在这时,突听后面有一人高喊道:“月将升,日将没,屋孤箕螈,几忘周国!”
此语一出,一些士子顿时大惊失色,回头一看,只见说话这人是御史胡涍。
他说的可不是一般的诗句,这是一首民谣,讥讽周宣王因疑而杀人不少。
这个时候,胡涍突然说出来这么一首民谣,是什么意思,讥讽当今圣上向周宣王那样乱杀人吗?
这可是杀头大罪!
只听胡涍又说道:“昨夜观星,北斗角度,忽有大星躔入,今便有大火着于宫中,此乃不详之兆!
乾清宫着火是天意,当下之急应该放还一部分宫人赎罪。
众人岂不闻唐高宗君不君,所以才有武则天夺权之事?”
“大胆胡涍,休得口出狂言!”
这时,有的大臣已经看不下去了,赶紧出言制止,如果刚刚说胡涍说那首民谣还能接受的话,那么现在说这个事故简直就是大逆不道!
这不明摆着把朱翊钧比喻成了唐高宗李治,李太后比喻成了武则天吗?
这不明摆着说李太后有篡夺大明皇权之心吗?
这话如若真传在了李太后耳中,那后果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