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中法,首先要“报中”,意思就是开中商人必须要按户部榜文所示的项目,把物资运到边防戍所,然后取得盐引。
其次是“守支”,即商人从官府领取到盐引后,再按规定去指定的盐场守候支盐。
最后就是“市易”,即商人支取盐后,再按相关的引文规定,到指定地区销售。
三步骤,“报中——守支——市易”,构成了开中法。
朝廷通过“开中法”,可以有效的保证了边镇九卫戌守军队的军需供应,还可以降低国家的财政支出,可谓是一举两得。
史书有载:“自出财力,自招游民,自垦边地,自艺菽粟,自筑墩台,自立保聚。……边地尽垦,而塞下粟充溢露积,饶于中土”。
但好景不长,到了成化、弘治年间,私盐盛行,各地权贵随意向中枢奏讨占窝,垄断开中,导致盐引量派发太大已经超出了允许范围。
“亏空的盐税去了哪里?区区一个盐课转运使,怕是吃不下这么多吧?”
梁梦龙这才发现,这一趟南直隶的水深程度较他之前巡抚的山东、河南两地,还要更甚几分。
孙一正不置可否。
“三地的盐商都是固定的,他们会隔一段时间就会给南京各个大户人家送些好处去。”
说到正经点子上,海瑞和梁梦龙俱都神情一亮,异口同声说道:“哪些人家?”
孙一正刚要开口,海瑞挥手打住,朝梁梦龙说道:“记录在案!”
后者点头示意。
然后又眼神示意了下孙一正,表示他可以说了。
“魏国公徐邦瑞…”
“徐阶…
“李春芳…
“南京镇守太监崔超…
“南京守备孙皋…
“南京参赞机务查宏茂…
“南京兵部右侍郎冀炼…
…”
孙一正每说出一道名字,都犹如一道惊雷,炸向海瑞与梁梦龙。
怪不得朝廷国库入不敷出,怪不得盐税一拖再拖,怪不得地方案发不穷,有这么多地头蛇压着,层层剥削,最后能到中枢有十之二三就不错了!
梁梦龙思虑了一会儿,说道:“我记得没错的话,这个兵部右侍郎冀炼是今年八月十四日才从北京调到南京的,这才短短两个月就也上了他们的贼船?”
“官场上少不了个“和光同尘”!”
此时此刻,在海瑞脑海里反复腾跳的只有这四个字。
“还有,武清伯李伟…
“驸马都尉许从诚…”
随着孙一正将最后两个名字说出来,整个审讯推向了高潮!
当今太后之父,天字号第一号国戚,已故嘉善公主朱素嫃的驸马,许从诚。
涉及勋贵、高官也就罢了,怎么还牵扯上了皇亲?
这么大的案子,到底该查还是不该查,怎么查?
万一查的过程中没调度好的话,自己少不了被挫骨扬灰,甚至要株连九族!
这个代价未免也太大了些。
眼下,摆在海瑞与梁梦龙的面前只有两条路。
第一:息事宁人,就当今天孙一正所说的话纯属放屁,没有听到过。
而且上面只让你查山阳延发赈灾粮一案,你只要随便推几个人出来,明正典刑,上奏中枢,赶紧结案,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赶紧回北京复命,不仅会受到中枢一番嘉奖,还会升官发财!
第二:继续查下去,刨根问底,在南直隶以至两淮,掀起大案,与那些皇亲勋贵、超品大臣作对到底,不死不休。
此时海瑞与梁梦龙一样的心情复杂,沧海横流,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如今那些饱读圣贤书的士子当上了官员,却似官非官,始终都“和光同尘”、“竞相逐利”,如若没有人敢迈出这一步,那么彼辈读书为官的意义在哪?
虽千万人吾往矣。
孙一正说完抬头看了眼海瑞与梁梦龙,见他二人原本毫无表情的面孔上,有着寒冰一般的冷冽之色,此时却浮现出一抹难以掩饰的思虑、犹豫之色。
“算了吧,海大人,梁大人,南直隶水太深,凭你俩是兜不住的,结案吧!”
海瑞抬起头来,与孙一正的目光撞上,孙一正讶然。
只见刚刚还在思虑的海瑞,此刻却神情淡然,眉目间充溢着一股正义之气。
“你有证据吗?”
孙一正点了点头。
梁梦龙揉了揉自己酸涨的双眼,将笔又重新拿了起来,说道:“孙一正你有什么证据就说,本官向你保证,只要我还在任南直隶一天,这案就一定会查下去,不管他后面是谁!”
看着面前毅然决然的两个人,孙一正眼眶一红,似乎想起了什么,开始一五一十交代起来。
……
魏国公府,别院佛堂。
丹楹刻桷的一处大殿里,只见上首莲花宝座之上,建有一座巨大的金身接引佛像,佛身微魏倾斜,正和蔼微笑地俯视殿内的“芸芸众生”。
佛像之下,烛光摇曳,香火袅袅,朦朦胧胧下出现了两个身影,一个伏跪拜佛,另一个拄着拐杖站在旁边,抬头仰视着佛像。
“老李,你跟我多久了?”
伏跪那人就是为魏国公鞍前马后多年的李大管家,此刻他神情麻木,有着泥塑般凝滞之态,连脸上的皱纹都毫无波动,只有两双眼睛时不时转动一下,似古井般沉寂下来。
“回老爷,有二十一年了吧!
“具体点儿。”
二十一年零十个月。”
“喔,这么久了,你老了!”
徐邦瑞话音刚落,李管家心里咯噔一下,泪水不禁在眼眶打转,这么多年了,他岂会听不出自家老爷的话中之意?
徐邦瑞长叹了口气,高声念道:“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际。馀风激兮万世,游扶桑兮挂左袂。后人得之传此,仲尼亡兮谁为出涕。
“纵使诗仙李太白,穷极一生也未能像大鹏一样,展翅高飞,施展抱负,你与他之经历也未必不相似!”
这首《临路歌》是李白时日不多的绝笔诗,现在徐邦瑞再一次提起来,话中之意,自在其中。
李管家转身过来,面朝徐邦瑞重重磕了一头,说道:“请老爷保重身体!”
说完,李管家又磕了两个,起身朝门外走去。
徐邦瑞怔怔看着他的背影,脸抽搐了一下,急忙喊道:“慢着!”
李管家止步,愣在了原地。
“盐引今年卖出去了吗?”
“正在卖!”
“收手吧,派几个人去泰州、通州、淮安一趟将盐仓的盐烧了!”
“烧了?咱们今年还没拿到银子呢?”李管家说完,转瞬明白了徐邦瑞的意思。
“小心驶得万年船,亏一年的银子不碍事!”
……
苏州巡抚衙门。
梁梦龙与海瑞终于审完了孙一正,得到的信息可太多了。
但当下之急就是巡查盐仓,收集证据,海瑞朝梁梦龙拱手道:“梁部堂,两淮有三个盐课转运分司,分别是泰州、淮安,通州。眼下上奏朝廷怕是来不及了,我本就是淮安巡抚,我现在就回去巡查淮安盐仓!”
梁梦龙点头应道:“刚峰兄且放心,将在外军命有所不受,你且先去淮安巡查盐仓,我这就整理下口供,上奏朝廷,请求彻查两淮盐课。”
海瑞刚要转身离开,忽然又想起什么来,补充道:“请部堂即刻下令,让刑部尚书沈鲤,与大理寺少卿陈栋两人分头去泰州、通州巡查盐仓,光一个地方还不够,务必要做到三头并进。”
不用海瑞说,这点儿道理梁梦龙也是懂得的,只查淮安一府的话,还不足以扳倒这些皇亲国戚、超品大臣。
苏州到淮安也就三百多里,南直隶大多都是平原之地,此刻海瑞从巡抚衙门挑了匹脚力好的快马,从官道上直奔淮安而去。
随行的还有几百戚家军精锐,领头的则是戚钰,今日狂风大作,一路上呼啸的狂风像鞭子一下一下地在海瑞脸上抽打。
戚钰知道海瑞是文官,怕他长途跋涉,身子骨有些吃不消,行至一半,曾请求让海瑞休息一会儿再出发。
却不料遭到海瑞严词拒绝,言道:“现在就是在与时间赛跑,必须得出其不意,早一刻钟到,就能多保一仓盐,既然你们都不累,我又有何脸面休息?”
海瑞这一番风骨,直教这些身经百战的戚家军顿时钦佩不已,再也不敢小觑海瑞这个文官。
不知顶风走了多长时间,终于一行人来到了淮安。
“大家歇一会儿吧!喝点水,吃一点儿干粮,一会儿还有正事儿要干呢!”
众兵士听了戚钰命令之后,翻身下马,准备休整。
海瑞用路旁的冰湖水洗了把脸,提了下神,这时戚钰走了过来,递给海瑞一块饼说道:“海大人,吃点儿东西吧!”
戚钰以前最看不起的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可最近这段时间跟随海瑞东来西往,才逐渐被海瑞征服。
海瑞,文人的脑子,武人的身体!
“戚将军,我们一会儿先去白驹盐场,其余的盐场你也去派些人看守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一个人都不能放进去!”
白驹场为淮安府淮安分司10个淮北盐场之一,地处里下河下游,沟河纵横,港汊交错、交通甚是不便。
也正因为如此,海瑞才选择先突击白驹场,打它个出其不意。
海瑞一吩咐完,戚钰立即按他的意思,将命令传了下去。
安排完之后,几十人来到渡口,乘了渔船悄悄向白驹场摸了过来。
此时的白驹场众人则忙成了一团,早上他们接到了上面信息,上面要他们将盐仓的盐全部烧掉。
但他们并没有这样做,在他们看来,这盐仓里装的那不是盐,那是白花花银子!
只见一个刀疤脸,一身粗肉,再加一字赤黄眉,站到盐袋堆上,凶神恶煞地喊道:“快,将这些盐都搬到车上去!”
这时,另一个鹰头雀脑的走了过来,说道:“韩冀,我们可是说好了,今日卖出去的盐引,我六你四!”
唤作韩冀的是淮安转运分司副判官,就是他私自决定将今日的盐引再偷运些出去,再卖一笔银子。
韩冀并不知道两淮盐仓亏空的事情已经败露,他也不知道即将要发生什么事情,只道是上头的脑袋应该是被门挤了,才下了这道烧盐的命令。
“你放心!我韩某岂是那种说话不算数之人?既然说好了给你六成,就一成也少不了。但是!前提必须把这些盐全部卖掉!”
鹰头雀脑那人见韩冀打保票,他也拍了拍胸脯保证道:“别的我不敢说,如今敢吞下这么大的量人,整个淮安也只有我了吧?”
韩冀不置可否。
两人正密议间,忽听门外喊声大作,刚要开门,又听“咔嚓”一声,白驹盐场的门被人暴力砸开。
转瞬冲进来一堆身着寻常百姓服装,持刀的兵士,只因海瑞怕他们穿军装容易打草惊蛇,所以才作此决策。
韩冀不知是官府兵士,以为是绿营贼寇,不禁拔刀相向,大声喝道:“哪里来的贼寇,胆敢劫掠官署?”
话音刚落,只见戚钰昂首阔步走了出来,高声喊道:“受巡抚淮安,佥都御史海瑞海大人之命,巡查淮安诸盐场!”
一听海瑞大名,韩冀瞬间大惊失色,半月前海瑞巡驾淮安,他也有所耳闻,但是万万没想到,此人会在今日出现,还是自己督管的盐场。
“有何凭据?”
“这个就是凭据!”
这时,海瑞才从后面缓缓出来,将手中金黄色的卷轴缓缓展开。
“圣旨?”
虽说韩冀这辈子都没见过圣旨,但没见过猪跑,还没吃过猪肉吗!
当海瑞拿出圣旨,韩冀立马傻眼,赶紧带头伏首下跪。
海瑞扫视了眼四周,见有十几辆推车,上面都是装满了盐,瞬间面色凝重了起来。
“谁是这里主官,出来答话!”
“我就是!”
海瑞睨了一眼韩冀,冷声问道:“这些推车装满盐是要干什么?”
韩冀还未来得及说话,一旁的鹰头雀脑却惊叫一声,拔腿就跑。
戚钰见状,赶紧抄起腰间宝刀,追了上去,捏着倒柄用力一砸。
鹰头雀脑那人,登时晕倒在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