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看门班头禀报后，王宗沐顿时沉下脸来，自己皇命在身，又是天子与内阁亲点的漕运总督，乃是二品大员。

    

    孙一正虽为应天府尹，但只是三品，如今来了消息，让自己一个二品大员出去迎接他三品官员，这不是本末倒置？

    

    王宗沐冷笑了几声，朝门卫班头吩咐道：“你先去带他进来，就说本官事务繁忙，让他在大厅稍等片刻。”

    

    门卫班头点了点头，一溜烟跑出门去。

    

    少顷，门卫将孙一正领到客厅。孙一正屁股刚落座就扯开眼皮，睁大墨色的下垂眼，开始在大厅四处打量。

    

    之前这座漕运总督衙门，孙一正来的次数并不算少，可这次来总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譬如，原先东南侧的书架上摆满了许多珍贵的玉器以及瓷器作为装饰，可现在已经被人一并清空，换成了古籍善本。

    

    以及屋内曾有多个镂花象牙脚凳，还至少有六座银制的灯架，点着高大的蜡烛，将全屋都能照得通明，可现在却一律换成了铜制产品。

    

    再看墙上贴了几张苏画，桌上摆的几个宜兴茶壶，和景窑的彩瓶。都是一些不值钱的玩器，与他的地位根本不相符合！

    

    看到这里，孙一正不禁面露鄙夷之色，人皆言道这个王宗沐是根正苗红的心学门人，平日里讲究一些文人风骨，今日一看果不其然。

    

    他怕不是脑子进了水，作为地方高官，执掌军政大权，总督漕运，这本是一个暴利的营生，可怎么到了他手里就变成了一股腐臭的穷酸味？

    

    孙一正正腹诽之际，忽听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正要抬头望去，只见门帘一晃，身穿一件藏蓝色的薄绸道袍王宗沐已经抬腿迈了进来。

    

    “王藩台。”孙一正赶紧站起来，收了手中的折扇行礼。

    

    “快坐，私下里，你我就不要这些繁文缛节了，这些下人也真是的，怎么不给孙府尹上茶呢？”王宗沐嘴里一边客套着，一边却受过孙一正的大礼。

    

    无事不登三宝殿，孙一正作为应天府尹，却突然来到了淮安漕运总督衙门，自打听到他来，王宗沐心里就已经充满了戒备。

    

    一边说着，王宗沐喊门外的衙役进来扯动悬在厅梁的大布扇，又命自己的长随去沏茶。

    

    吹着厅里的凉风，喝着杯中的淡茶，孙一正燥热的心才堪堪平静了下来。

    

    他擦了擦脸上的汗，说道：“都这个月份了，南方还是这么热，藩台是从北方而来，想必北方已经是秋高气爽了吧？”

    

    “北方四季分明，一过立秋，天气就渐渐降温了，不瞒孙府尹，我虽是南方出生，但是近年多在北方办事，如今南下，倒突然有些不适应了！”

    

    “人皆言北人怕热，如今藩台是南人，竟然也怕热了起来！孙一正接了一句，开始咕嘟埋怨道：“我就是北方出身，如今南下任职，真像一只闷昏鸡是的，是哪哪都不适应，哪哪都干不舒服，来的路上我还喝了两瓢酸梅汤和梨汤，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调回北方，不求迁升，但愿离开这火热之地！”

    

    王宗沐故意问道：“这事儿，孙府尹可曾和首辅说过？”

    

    “说过。”

    

    “怎么样？”

    

    “他只哼了几声，并无明确表态。”

    

    “哼了就是记住了。”王宗沐眨了眨眼睛，轻笑一声：“孙府尹若想尽快离开南京，去往北京，还需表明态度，走走捷径。”

    

    “怎么走？”一听有机会调离南京可以去往北京，孙一正便兴奋的如同电流，瞬间传遍他的全身，每一根汗毛都竖立起来。

    

    但话一问出口，孙一正立马又后悔了起来，眼下谁不知王宗沐是中枢派下来的人，能做到漕运总督这个份上，定是皇帝和首辅跟前的红人。

    

    而自己确是南直隶一派的人，这时候若是走了王宗沐嘴中所说的捷径之法，少不了会让自己背后那些超品误会。王宗沐又是一个软硬不吃的精明人，与他打交道，需要打起十二分的小心，倘若有什么把柄落入他的手中，那才叫自己给自己支了一口油锅。

    

    王宗沐之所以这样说，也是准备试探一下孙一正，但看他眼珠转个不停，知道他对自己存有戒备之心，倒也不甚在意，只是不动声色问道：“内阁下发的咨文，孙府尹可曾看见过？”

    

    “看到了，是否为责问赈灾山阳一事儿？”孙一正明知故问道。

    

    “是的。”

    

    “洪水南泄，山阳受灾最为严重，本就一县之城，仓粮不足，本应上面派发赈灾粮，可是上到淮安府乃至整个南直隶都拖沓再三，不得以金学曾才剑走偏锋，他虽有过但也不至于入狱呼？这事儿孙府尹做的未免有些太过，首辅为此事儿大怒，这才有了海御史南巡一事，孙府尹若是处理不妥当，恐怕自己的仕途也会大受影响。”

    

    王宗沐故意将话与孙一正最在意的仕途挂钩，目的就是想套出他话来，却不料孙一正并不上钩，只是换了个口风说道：

    

    “这事儿外人不在其中又怎会明白个中缘由？山阳灾发，我第一时间就责令淮安府下发赈灾粮，可是陈源却将我的话当做了耳旁风，一再拖沓，才以至于错过了赈灾最佳时机，再说，金学曾犯的可不是什么小事吧？”

    

    “孙府尹认为他犯的是什么事儿？”

    

    说到这里，终于将话引到了点子上，这也是孙一正此行淮安的目的。

    

    “这还用说吗？”孙一正愤然答道：“私自开了漕运仓粮就算了，还扣押了本地富绅多户，逼迫他们捐粮献地！这事儿如今闹大，那些富绅都不再愿意相信朝廷，有一半承包朝廷的丝织都不愿意继续干下去，没有了这些商绅，今年的丝绸总量还如何达标？这些损失真是无法计量！”

    

    “那依孙府尹这么看来，那些商绅倒算的上是国之栋梁，比受灾的百姓，比我们这些朝廷命官，都重要了许多？”

    

    王宗沐这话说的尖刻，孙一正如听了一声炸雷，吓得立马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忙大喊道：“藩台你误会了，我可不是这个意思！”

    

    “藩台你可不能这么说，咱对大明，对陛下，对首辅，一片忠心，日月可鉴啊…”

    

    孙一正脸色苍白，手如同木偶般奋力挥动，那样子很是滑稽，王宗沐懒得听他继续说下去，哈哈大笑，打断了他的自白，言道：

    

    “三教九流，商人最末，孙府尹不会不知道吧？这话以后可不能随便乱说。

    

    王宗沐多年出任地方的直觉来看，这个孙一正身上藏了不少秘密，今晚他决定采用拔草寻蛇的办法，将他的心里话一点点儿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