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枫脑中轰然一震。
原来从头到尾,所谓“照拂”、所谓“择婿”,全是虚话;蔡邕早把文姬当作退路,安安稳稳推到了自己怀里。被人不动声色牵著鼻子走了这么久,滋味酸涩又发烫,竟说不出是羞是惊。
卢植抬手拍了拍他肩头,笑道:“如今懂了吧你还是嫩了些。不过蔡邕並无恶意——他自己可以死,总不能叫女儿陪葬。你也莫怪他。再者,你如今不也正欢喜著美人常伴,独院清幽,哪能好事全归你一人占尽”
许枫默然片刻,忽而一笑:“老师说得是。眼下这样,已极好了。”隨即拱手道:“多谢老师点拨。婚事悉听尊便,若无他事,枫先行告退。”
卢植摆摆手:“去吧,好生歇息。这事不必你操心——老夫好歹也是你们长辈,办妥当是本分。”
许枫应了一声,转身离去。脚步轻快许多。蔡文姬一事压在心头许久,悬而未决,如今有了卢植出面,总算落地。纵然对子嫣有些愧意,但眼下这世道,纳两房妻室,原也算不得稀罕事。
他眨眨眼,嘴角微扬,满心轻鬆,浑然不知日后某日,一场惊雷正悄然积聚。
他步履轻快地往回走。
卢植立於门边目送,待他背影远去,才笑著啐了一句:“小混帐,得了便宜还装模作样!”说完便转身踱回院中。
许枫对此一无所觉。閒逛一阵,觉得无趣,又略感倦意,便径直返家。刚踏进门槛,便见周伯正指挥几个下人抬水入院。
他含笑招呼:“周伯,水烧好了”
周伯闻声回头,一眼瞧见他,立刻堆起笑:“哎哟,少爷回来啦!热水备好了,这就给您送去,您现在洗”
许枫点点头:“送我房里。对了,稍后派个人去文姬那边,只传一句话:『我答应了。』”
话音落,他转身进屋。其实不派人,过几日文姬自会知晓。但他不愿她整日悬心,迟疑著等消息。这事本该男子先开口,乾脆利落些,反倒更显诚意。
周伯一愣:“少爷,就这四字”
许枫头也不回,只道:“正是。”
他进了屋,周伯仍站在原地,挠了挠鬢角,嘀咕一句:“这话听著平平常常……”
却也没再多问。自家少爷交代的事,向来照办不误。
他转头朝下人们扬声道:“热水抬少爷屋里去!水温务必调匀,一丝差错都不许出!”
眾人齐声应道:“是!”
许枫脸朝下埋在被褥里,耳畔是廊下匆匆来回的步子,听得出是在烧水备浴。他懒得搭理,眼皮越来越沉,几乎要坠入梦乡。
忽地,一个温厚的声音贴著耳朵响起:“少爷,少爷,水烫好了,起来洗一洗再睡吧。”
他半睁眼,周伯就站在床沿,目光温和,眉间还掛著未散的牵掛。
许枫含糊应了一声,掀被起身,褪了外衣滑进浴桶。两个僕从立在一旁搓背,手法熟稔,他却早已神思恍惚,只觉水暖、力柔、人倦。等裹著乾爽中衣躺回床上,身子一陷进那团绵软里,便再不想动弹半分。
隔壁院中,烛火微晃。
蔡文姬坐在桌前,碗筷未动几下,饭菜几乎原封未动。
婢女嘆了口气,轻声道:“小姐,多少垫一口吧。消息哪有这么快饿得面黄肌瘦,可怎么见人”
她摇摇头,筷子搁在碗沿,心口像悬著块石头,沉甸甸压得喉头髮紧——哪还有胃口何况这桩心事,牵著的是她最惦记的人。
婢女翻个白眼,嘟囔一句“饭都比天大”,便默默立在侧旁,陪著她一块儿出神。
忽然,院门轻响,脚步声由远及近。蔡文姬抬眼望去,一名家僕已跨过门槛,垂手而立。
那人躬身一礼,语气恭谨:“小姐,我家少爷托小的传句话——『我答应了』。”
蔡文姬一怔,指尖顿住,脑子嗡地空白了一瞬:这人是谁家的少爷又是谁答应什么为何偏偏此时来这一句
婢女先急了,皱眉道:“你这话倒像打哑谜,连我都听不出头绪。”
家僕挠挠后脑,一脸茫然:“小的也不懂啊……少爷就撂下这一句,再没多说半个字。”
蔡文姬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心跳按下去,声音却仍有些发颤:“你家少爷……是哪位”
“许枫许大人。”
话音落下的剎那,她手中竹筷“啪”地跌在青砖上,自己竟毫无知觉。原来不是梦,是真真切切的欢喜,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別人或许听不懂这四字的分量,可蔡文姬怎会不知
卢植亲口说过的话犹在耳边:“这事,得让逐风给你个交代。”今儿许枫刚踏进老师府门,此刻便遣人来了信——答案早已不言而喻。
泪意猝不及防涌上来,她忙用帕子按住唇角,可笑意还是从眼尾漫开,亮得惊人。原来他记得,他上了心,他一刻都不愿她多等。
婢女见那僕人还杵著,挥挥手:“行了,没你事了,快去吧。下回传话,好歹带句前因后果!”
那人没吭声,心里嘀咕著“少爷就说了这几个字,我能添油加醋不成”,但也没爭辩,躬身退了出去。
门扉合拢,婢女立刻凑近,压低声音:“小姐,真是……那个意思”
蔡文姬抹掉眼角湿痕,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卢叔叔早来提过,说必有回音。逐风今日才归,定是刚从卢府出来——错不了。”
心头像浸了蜜,又暖又胀。她原没指望今晚就有回音:许枫奔波一日,回府怕是倒头就睡;若真有消息,也该是卢植明日亲自登门才对。她甚至已悄悄盘算好,再熬两日也无妨。谁知他偏不肯让她多悬一晚,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先差人把这句话送了过来。
这哪是计较什么,纯粹是怕蔡文姬悬著心,才提早把消息透给她。她听了,心里踏实,已是满心欢喜。
那婢女轻声道:“小姐,既已问清楚了,不如用些点心,早些歇息吧。”
蔡文姬頷首应下,心头一松,腹中也悄然泛起飢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