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大地,申国边境。
一辆装饰着夏后氏图腾的华贵车驾缓缓西行,目标直指西北天际若隐若现、瑞霭蒸腾的昆仑仙山。
车驾前头,申国公子申公豹勒住缰绳,那张带着几分精明的脸上,细长的眉毛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
突然间,申公豹猛地捂住胸口,一股难以言喻的的空虚感骤然袭来。
“公子?”随行的老仆见他神色剧变,担忧地凑近询问。
申公豹摆了摆手,示意无事,目光却死死盯住昆仑方向,眼神复杂难明。
就在刚才,冥冥中有一根无形的线被骤然剪断,一种本该与他命运紧密相连的“机缘”,彻底离他而去了。
祂乃夏后氏遗脉,成汤灭夏,念及禹皇圣德,行“二王三恪”之礼,赐土申地,让夏后氏宗庙香火不绝。
申公豹乃是申国国主嫡子,祂生来尊贵,却痴迷仙道。
毕生所求不过是拜入圣人门下,得一个长生不死的仙道正果。
阐教元始天尊的玉虚宫,便是祂认定的通天之梯。
然而此刻,源自夏后氏血脉的古老传承在识海中翻腾,天界、人间、幽冥三界中那些若隐若现的夏后氏气运传递来模糊的警兆。
玉虚宫门槛,高不可攀!
非先天神灵、福德深厚者,连踏入的资格都没有!
祂申公豹,纵是人间王侯贵胄,拥有圣皇后裔的尊贵血统,终究是“人”的跟脚!
在元始天尊眼中,后天生灵,与草芥何异?
即便侥幸入门,在那跟脚等级森严至极的阐教,祂这等根脚,恐怕终其一生也只能做个听候差遣的记名弟子。
连圣人讲道的蒲团边缘都摸不着,何谈长生?遑论仙道正果?
“呵……痴心妄想,自取其辱!”申公豹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冷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更多的却是骤然清醒后的决绝。
猛地一抖手中缰绳,申公豹胯下骏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原地打了个转,带起大片烟尘。
“公子?昆仑山在西北……”老仆愕然看着车驾转向。
“不去昆仑了!”申公豹的声音斩钉截铁,眼中那点迷茫与失落已被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锐利取代。
“改道!去东海!”袖袍一拂,申公豹手中那份耗费心血准备的玉虚宫拜帖被卷出,瞬间在空中被揉搓、撕裂。
细碎纸屑漫天飞舞,如同申公豹刚刚彻底破碎的昆仑仙梦,纷纷扬扬,零落成尘。
马蹄踏碎一地纸屑,车轮碾过西行的旧路,义无反顾地转向东方。
东海之滨,碧波万顷,那里矗立着另一座圣人道场,截教碧游宫!
通天教主向来持“有教无类”之理念,为洪荒天地万灵所共知。
祂申公豹有夏后氏底蕴,有王侯气运加身,更有向道之心坚如磐石!
纵使做不得通天教主座下亲传,一个内门弟子的位置,他自信以自己的资质与心性,必能手到擒来!
周天星海,紫微帝宫。
这里时空凝滞,玄黄二气如太古神龙盘绕,构筑出一方独立运转,星辰生灭的宇宙雏形。
帝宫道台上,紫微大帝陆原正闭目推演。
祂的心神沉入浩瀚奔涌的命运长河,试图在那被天道意志严密编织,近乎固化的劫数洪流中。
为截教,也为自己统御的星辰仙道、符纹仙道、人族仙师等诸多道统,撕开一线生机。
之前朝歌城郊宋家庄的挫败感,尚未完全散去,截胡姜子牙的计划功败垂成。
这仿佛是天道对截教又一次冷酷的嘲弄,昭示着元始天尊占据量劫先手的绝对优势。
然而,就在陆原心神沉凝,推演后续应对之策的刹那。
那浩瀚奔腾,似乎已被天道意志锁死的命运长河,毫无征兆地剧烈震荡起来!
一条原本微弱却注定汇入主脉,成为其中关键一环的支流。
一道代表着“飞熊命格”的轨迹,竟在陆原玄黄道力触及边缘的瞬间,硬生生偏折了方向!
如同被无形的巨斧劈开,斩断前缘,朝着截教气运所在的东海方向而去!
“嗯?”
陆原闭合的双目骤然睁开,眸中玄黄神光暴涨,穿透层层虚空壁障。
瞬间锁定了人间界牵引着命运巨变的身影。
申公豹!
“是祂!飞熊之相!另一尊应劫之人!”
陆原心头剧震,饶是自成宇宙、万劫不磨的半圣成道者道心,此刻也掀起了滔天巨浪。
自己刚在姜子牙处折戟沉沙,天道便将另一枚足以撬动棋局的棋子,主动送到了截教的大门前?
不,不是天道馈赠!
这是天道大势在陆原抗争,通天教主不屈的合力冲击下。
于那“天衍四九”的绝对定数中,被硬生生撬动了一丝缝隙,从而衍生出的“变数”!
是大道五十中那遁去的“其一”!
“吾欲截一子而不得,天道却自送一子来?”
陆原低语,声音在空旷的帝宫中激起玄黄道韵的涟漪。
指尖飞速掐动,玄奥符文生灭,瞬间回溯因果。
陆原清晰地“看”到了申公豹那突兀的心神动摇,那源自血脉传承的警醒。
那自嘲的冷笑,那撕碎的拜帖,那转向东海的决绝……
一切皆非外力强行扭转,而是其自身基于对现实的清醒认知和夏后氏血脉赋予的敏锐灵觉,做出的“自主”抉择!
“好!好一个申公豹!好一个夏后遗脉!好一个‘有教无类’的契机!”
陆原眼中疲惫一扫而空,精芒大盛,疲惫一扫而空。
虽然申公豹的命运轨迹上依旧缠绕着浓重的“垫脚石”、“祭品”般的不祥天命气息,但方向变了!
这枚原本注定为玉虚宫火炉添柴,助燃姜子牙天命之火的“薪材”,如今却朝着碧游宫飞来。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这一线生机,竟应在此处!”
陆原霍然起身,玄黄道袍无风自动,周身气机引动周天星斗为之明灭。
望向碧游宫方向,一道蕴含着陆原欣喜的意念如同无形利箭穿透无尽虚空。
“师尊!天赐变数!鱼已咬钩!且让吾等,以这‘薪材’……焚尽那不公天命!”
东海之极,金鳌岛巍然矗立,万顷碧波托起仙山,霞光瑞霭笼罩着连绵的宫阙楼阁。
碧游宫上清殿内,肃杀之气凝若实质。
通天教主高坐云床,面容冷峻如万载玄冰。
下方,万仙肃立,剑意冲霄!多宝道人面色沉凝,金灵圣母目光锐利如电。
龟灵、无当神色决然,三霄姐妹、赵公明、随侍七仙……截教菁英尽聚于此。
通天教主的目光扫过座下每一张面孔,这些弟子,便是他的道,他截取一线天机的执念!
紫霄宫签押封神榜的屈辱、元始的算计、老子的沉默、鸿钧道祖法旨的高悬……
一切的一切,都化作了云床旁那柄微微震颤,发出低沉嗡鸣的青萍剑中积蓄的滔天剑意。
此劫,唯战!唯以手中之剑,为弟子斩出一条生路!
就在这肃杀凝固到极点的氛围中,通天教主心念微动,圣人法眼瞬间跨越无尽空间,落在了东海汹涌波涛之上。
那个正御风疾驰,直指金鳌岛的青年身影之上。
“飞熊之相!”
饶是通天教主万劫不磨的圣心,此刻也不禁泛起一丝波澜。
量劫应劫之人!
天道所定的执棋者之一!竟主动投向碧游宫?这变故来得太过突兀!
圣念如光,通天教主刹那间将申公豹由内而外照彻通透。
根骨资质在凡人中堪称顶尖,身负一缕源自夏后氏尊贵的人族王气,魂魄深处还缠绕着几丝勾连天界、地府的天运阴德……
然而,真正让通天教主圣心一凛的,是缠绕其命运上那道磅礴却充满“献祭”意味的天命之力!
那是一种“祭品”的气息!
是天道为真正的“天命之子”,精心准备的磨刀石!
其命运轨迹本应在玉虚宫的精密操控下,与姜子牙纠缠厮杀!
最终在榨干所有价值后,化作助推姜子牙功成,成就元始算计的劫灰!
这是天道为封神量劫预设好的,针对截教的又一重毒计!
“元始!”通天教主心中一声怒雷般的冷哼,激荡着自身道心。
好狠毒的算计!
不仅要我截教万仙血肉填榜,连这应劫之人的最后价值,也要榨取干净,成为你阐教弟子登天的“薪材”?
一股悲怆与暴怒交织的火焰,在通天教主心中升腾而起!
这火焰中,更有紫霄宫中大师兄太清圣人那“天数如此”四个字带来的冰冷刺痛。
但旋即,这火焰便被一股更加凌厉无匹的意志所取代!
那是截天取道,宁折不弯的截教真意!
“垫脚石?薪材?”
通天教主的目光穿透碧游宫顶,似与冥冥中那至高无上,操控一切的天道意志对视,眼中燃起两簇幽深的火焰。
“天道欲以此子为薪,焚我截教道统?
那本座便以此子为锋,逆斩你这不公的天命枷锁!”
瞬息之间,万千念头在圣人推演中碰撞、重组,一个极其大胆的计划轮廓迅速清晰。
申公豹是祭品?那便将他变成投向玉虚宫最致命的毒饵!
是垫脚石?那就让他成为砸向元始道统根基的万钧陨石!
元始天尊想借飞熊天命轨迹算计截教?
那便让这条天命轨迹,成为截教手中的利剑!
“有教无类……”
通天教主低沉的声音,如同惊蛰的雷霆,在碧游宫内炸响。
“今日,吾碧游宫再收一徒。此子,当为我截教于量劫血海之中,刺向天命的第一柄‘青萍’!”
目光投向殿外,通天教主穿透空间,看到了那个艰难前行的青年。
通天教主指尖微不可查地一弹,一缕凝练到极致的细微剑意,悄无声息地穿过金鳌岛那浩瀚无边的护岛大阵。
这不是杀意,而是一道蕴藏着“接引”与“屏蔽”双重圣念的烙印。
它将在申公豹抵达金鳌岛、拜入截教,命格与截教气运初步勾连的刹那,悄然掩盖其“飞熊”命格异动引发的天道涟漪。
最大程度地避开元始天尊那可能跨越虚空窥探而来的圣人法眼。
“元始,你既以天命为棋局,视截教众仙为刍狗……”
通天教主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
身旁的青萍剑感应到主人的心意,发出一声清越激昂的长鸣,剑光直冲霄汉,搅动东海之上无边的劫云疯狂翻涌。
“那便看看,是天道预设的天命轨迹坚不可摧,还是我截教万仙的剑……
能截断这既定的劫数,劈出一条属于我截教的生路!”
目光再次扫过殿中每一个苦修杀伐之术的弟子,通天教主最后投向那周天星海,与陆原穿透虚空望来的意念无声交汇。
师徒二人的意志,在这一刻,于这突如其来的变数中,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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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荒天地岁月长河荡漾,一转眼三千年过去。
人间殷商道统,经历文丁、帝乙两代人皇,帝辛登基上位。
西方极乐世界,八宝功德池水光潋滟,映照着洪荒大地山河社稷。
池畔,准提道人枯瘦如竹枝的手指悬于水面,指尖流转着亿万生灵的信仰愿力。
朝歌城上空,人道紫金龙气盘踞不散!
人道龙气雄浑磅礴,如九条活生生的太古神龙盘绕王城,其势虽因圣朝大劫稍显黯淡,却依旧带着不容侵犯的人道威严。
更令准提目光凝重的是,这龙气并非孤立。
无数道或清冽、或凌厉、或诡秘的仙道气运,如同坚韧的藤蔓,从东海金鳌岛的方向延伸而来。
紧紧缠绕在紫金龙气之上,为其注入源源不绝的生机。
碧游宫万仙的气运,与殷商道统国运,已然深度纠缠,浑然一体。
“好一个通天!好一个青玄子!”准提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与灼热。
“截教万仙为骨,殷商道统国运为血,竟让你铸成这般铁桶江山!
连这圣朝大劫的颓势,也被硬生生止住了,显露出中兴之象!”
目光扫过殷商朝堂,准提面色不虞,心中更不是滋味了。
只见闻仲眉心天眼开合,雌雄金鞭隐隐嗡鸣。
黄飞虎五色神牛踏云巡城,武成王旗猎猎作响。
比干七窍玲珑心洞察秋毫,浩然之气直冲霄汉。
商容老成持重,调和阴阳,将满朝文武梳理得井井有条。
更有截教仙人的遁光,不时在朝歌上空隐现,护卫着这座人皇之城。
“帝辛…重瞳异象,力能扛鼎,手腕更是果决狠辣。
废殉葬、削诸侯、兴水利…
若非量劫将至,气运枷锁加身,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一代圣皇,将殷商帝朝推至圣朝位格!”
准提眼中金光急闪,贪婪与算计几乎要溢出。
“可惜,此等气运根基,此等人道龙气,合该为我西方大兴之资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