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鼻子抽动了一下。
然后那双闭着的暗红色眼睛猛地睁开,瞳孔从一条细线骤然扩开,将整个眼眶填满暗红。
它没有立刻起身,只是躺在干草堆上,转动眼珠,死死盯着面前这个不速之客。
一个灰袍修士,盘膝坐在它的洞里,怀里抱着一只银灰色的小兽。
他身上没有任何杀气,但那身灵力——假丹期,浑厚得像一块生了根的铁砧。
熊妖从干草堆上缓缓站起来。
它没有吼,没有扑。
只是慢慢地将自己庞大的身躯展开,将洞窟里的空间占去了一大半。
它低下头,暗红色的眼睛在冷光中显得格外阴沉。
“人类。”
它的声音很低,像闷雷在山腹里滚动,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被打扰的愠怒。
每一个字都带着妖力震动,洞壁上的碎石又往下掉了几颗。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李松没有站起来。
他抬起头,与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对视。
“知道。你的洞穴。”
“知道还敢进来?”
熊妖向前迈了一步。
地面的干草被它的脚掌踩得陷下去一个深坑,草屑飞扬。
“你是不是活够了?”
“没有。”
李松的声音很平。
“我有话要和你说。”
熊妖停住脚步。
它歪了歪巨大的头颅,暗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它在山里活了上百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修士——
炼气期来采药的,筑基期来猎兽的,甚至金丹期路过此地的。
那些来猎兽的一个个杀气腾腾进门就亮法宝;
那些路过的一个个昂首阔步目中无人;
那些来采药的更是窝囊,远远嗅到妖气就绕道走。
但眼前这个人——不像是来猎兽的,也不像是来送死的。
“说什么?”
“山下的村子。”
熊妖的鼻子抽动了一下。
它没有立刻发作,只是将身体的重心略微前移,让胸口的肌肉更加明显地鼓起来。
这个人类认识山下那些村民?不对。
那些村民一辈子没见过修仙者,不可能请来帮手。
“你是他们的谁?”
“路过的。”
“路过的?”
熊妖愣了一瞬,然后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笑。
那笑声在狭窄的洞窟里回荡,听起来格外刺耳。
“你说的‘路过’,是晚上不睡觉、摸到别人洞穴里的那种路过?”
“你白天来村子里的时候……”
李松的声音还是很平。
“我也在。”
熊妖的笑声戛然而止。
它的暗红色眼睛眯了起来。
李松没有避开它的目光。
“你要供品,他们给了你几十年。
你要猪,给了。
要整鸡,给了。
白面馍馍、水果、米酒,什么都给了。
今年他们照样给了。
可你要的不是供品。”
他顿了顿。
“你要童男童女。
一男一女,十岁以下。
明天日落之前,交到山脚老松树下。”
熊妖没有说话。
它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认。
“这件事,你不能做。”
洞窟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连墙壁上渗水的滴答声都停了。
熊妖的鼻子里喷出两股白气,在灵力的冷光中翻卷着散开。
它向前又迈了一步,这一次不是沉重的踏步,而是缓慢的、充满压迫感的一步——
脚掌踩在干草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但整个洞窟的气压都随着这一步压了下来。
“你一个路过的……”
它的声音变得极低、极冷。
“凭什么管我的事?”
“凭我看不惯。”
“看不惯?”
熊妖的嘴角咧开了。
那是一嘴森白的獠牙,犬齿足有一掌长,齿尖上带着常年啃食生肉磨出的锋利棱角。
“你以为你是谁?
替天行道?
除魔卫道?
我在这座山上生活了一百二十年。
山下那些人类,我吃他们的供品吃了一百年。
一百年前他们自己把猪送到山脚下,哭着喊着求我保佑。
那时候你在哪?”
它的声音越来越高,妖力也随之翻涌。
洞窟里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度,钟乳石上的水珠凝成了细小的冰晶。
“我保佑了他们一百年。
这一百年,山上的猎物我没吃光,河里的鱼我没抓完,庄稼我没让虫蛀。
该给他们的一个不少。
现在我只不过换换口味,你一个路过的就要来管?”
“保佑?”
李松终于站了起来。
他和熊妖隔着不到三丈的距离,仰头看着那双暗红色的眼睛。
“你说的保佑,是不吃光、不抓完、不让虫蛀。
可这些东西本来就是你吃剩下的。”
熊妖的眼睛猛缩。
“山上的猎物、河里的鱼,不是你养的。
是天养的。
你只不过住在这里,这些东西就都成了你的?
你给他们留了一点,就叫保佑?”
他的声音依然很平稳,没有拔高,没有发怒。
但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周身那股一直被压制的青金色灵光骤然亮了几分。
熊妖沉默了片刻。
然后它蹲了下来。
不是退缩,是审视。
它把巨大的头颅低下来,凑近李松,近到能闻见他身上的气味。
它的鼻子在李松面前一寸一寸地翕动着,像是在辨认什么。
然后它的目光落在了李松怀里那只银灰色的小兽身上。
那目光停留了很久。
“你怀里这东西……”
熊妖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那种闷雷般的低吼,而是一种带着某种警惕的、压得更低的声音。
“不是普通的妖兽。”
元宝把小脑袋缩回李松怀里,瑟瑟发抖。
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月色下发着微微的荧绿。
“主人~,坏蛋在看元宝。
它眼神好怪,好怕怕。”
“与你无关。”
李松的声音依然平稳。
熊妖缓缓直起身。
它没有发怒,也没有退让,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漆黑的墙。
它的暗红色眼睛从上往下俯视着李松,良久。
“童男童女,我可以不要。”
李松没有说话,等它继续。
“但供品翻倍。”
熊妖的声音很坚定。
“每年春天祭祀一次,秋天一次,一年两次。
少一点都不行。”
“这些事,你应该和村民商量。
我替不了他们决定。”
“你不是来替他们出头的吗?
现在就替不了他们决定了?”
熊妖的语调变得有些玩味。
“他们是他们。
我是我。
他们要给你多少供品,他们自己愿意才算数。
我不能把他们卖了,哪怕卖的是猪和鸡,也不行。”
熊妖低下头,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