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宗军侯府书房。
油灯将沙盘上的山川城池映得明暗交错。
许冲与诸葛尤对坐在沙盘两侧,宋仁秋按刀立于一旁,身上的血腥气还没散尽。
“主公,事情都办妥了。”宋仁秋沉声道:“周文昌当场毙命,五十名亲兵一个没留,货已经运回城。按您的吩咐,放了两个人回去报信。”
“办得好。”许冲点了点头,手指在沙盘边缘轻敲了两下:“子异,周家那边接下来会怎么走?”
诸葛尤轻摇蒲扇,嘴角噙着一抹微笑。
他伸手在沙盘上找到渤海的方位,屈指弹了弹。
“主公放心,周伯渊不会出兵。”他语气笃定道:“山贼劫道,无凭无据,他若公然攻打朝廷命官的治所,那就是造反。”
“更何况,我们放回去的那两个人,现在已经把周仲渊的死讯带回祖堂了。”
他顿了顿,指尖从渤海移到沙盘上另一处标记的地方。
高邑。
“主公,依属下之见,如今时机已经成熟。”
“哦?怎么个成熟法?”
诸葛尤指尖在渤海郡上画了个圈:“周文昌是家族推出去当反贼的人选,渤海周氏仗着这支反贼,在冀州吃尽了甜头,其他世家因此被掣肘不少。”
“可这种方式,终究会迎来反噬!”诸葛尤眸光一凛,仿佛变了个人似的,开口道:
“现在周文昌被我们除掉,他们没了靠山,主公认为其他世家会怎么看他们?”
“那当然是把之前的哑巴亏,连本带利讨回来!”许冲眸光一闪。
“不错。”诸葛尤笑着点点头:“其他世家可不傻,清河崔氏、范阳卢氏、安平张氏,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等着咬周家一口?”
“周家这会儿正被世家围猎,自顾不暇。”
“现在,就是攻占高邑的最好时机!”
许冲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沙盘上逡巡片刻,忽然往前一探身:
“子异既然看准了时机,想必已经有方略了?”
诸葛尤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卷帛布,在沙盘边铺开。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方略谈不上,几条小计罢了。”他目光看向宋仁秋:“宋将军,还得劳烦你再跑一趟。”
宋仁秋抱拳道:“先生请讲。”
“高邑县城北面有一条河,叫飞来河,是城中军民的主要水源。”
“你带一队人,趁夜摸到飞来河上游。找几具牲畜尸体,剖开了扔进河里,再运几车污秽之物,沿河道倾倒。”
“不出三日,高邑城中的水源便会发臭变质,人喝了必生疫病。届时城内人心惶惶,不战自乱!那时我们再一举攻城,定能大获全胜!”
宋仁秋眉头不自觉一挑。
为了攻城,竟然能想到这种法子。
当谋士的,心眼子都如此歹毒吗??
但表面上他还是不动声色:“明白了!”
许冲在一旁也是点点头,这和之前提到的方法一样。
“而这第二条小计,就是要宋将军派底下兄弟,把从周家车队搜刮来的那些东西分批拿到常山郡各处市集变卖!”
“变卖?”宋仁秋一愣:“不留着给弟兄们用吗?”
诸葛尤摇了摇头,笑道:“那点东西,等我们拿下常山郡,还不是唾手可得?重要是让商贩知道,周家出了意外!”
“那车队上的兵器或是小件挂饰,或多或少都有渤海周氏的标志,卖的时候,你的人要装出不耐烦的样子,催着贱价出手,商贩精明,一定会追问来源。”
“到时候,你们只需要答一句就够。”诸葛尤清了清嗓子,佯装不耐烦道:
“别问那么多,姓周的那小子都死透了,这些东西留着也是陪葬!”
“宋将军是土匪出身,这种态度应该手到擒来吧?”
宋仁秋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
手到擒来肯定是没问题。
就是看别人在自己眼前刻意表演,感觉有些恶心。
“明白了,商贩的嘴巴比马还快,要不了多久周文昌等人身死的消息就会传出去!”
“没错。”诸葛尤坐回椅子上,手摇着蒲扇:“常山郡那群人之所以还没动静,就是认为周文昌只是被虏,周家还会卷土重来。”
“但若是周文昌身死的消息传回去,他们肯定就会野心膨胀,相互内斗!”
“到了那时候,高邑城防形同虚设,我们只需一发兵,便可一举拿下!”
诸葛尤越说越兴奋,到最后语气都拔高了几分。
许冲闻言也是点点头,语气坚定:“就这么办,五日后,兵发高邑!”
……
五日后。
广宗城外校场,一万兵马列阵而立。
晨光从东方铺过来,打在阵列最前方的重甲步兵身上。
一百五十副重甲齐刷刷泛着青灰色寒光。
而他们人手一柄陌刀,刀刃尚未沾血,却透露着一股让人胆寒的杀气!
许冲身穿一身银白盔甲,端坐于马背上。
“赵义,你领五千兵镇守广宗,切记不容有失!”
“遵命!”
赵义上前一步,目光如炬。
许冲点点头,转身面对阵列。
宋仁秋早在三日前先一步去了高邑县,李云长则是在陪同裴华考察地势。
这次跟随自己出征的,也就诸葛尤一人。
不过有着一群装备精良的精锐,也足够了!
他目光扫过玄甲军的八百人,个个目光如炬,战意昂扬。
正要开口,城墙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士兵翻身下马,连忙上前单膝下跪:“主…主公!城外五里发现一路车队,约莫四十余人,皆着朝廷衣甲,仪仗规整!”
“为首一辆马车悬的是皇家旗号!”
此言一出,校场上瞬间一片寂静。
许冲眉头微蹙,侧头看向身旁的诸葛尤:“朝廷的人?这个节骨眼上?”
诸葛尤也是一愣,随即低声提醒:“主公,朝廷来人,若不出城相迎便是失礼,攻城之事暂且缓一缓,先看看对方是什么来意。”
许冲点点下颌,看向那名探子:“传令下去,开城门,列阵仗。让那朝廷的人看看我广宗的待客之道!”
话落,他轻夹马腹,领着诸葛尤和二十余名亲兵朝城门方向驰去。
等许冲赶到时,城门缓缓洞开。
官道尽头,一队车马正徐徐驶来。
打头的是二十名禁军装束的骑兵,盔明甲亮,腰悬横刀,马蹄踏起的尘土在晨光中翻涌。
骑兵之后是两列仪仗,手捧旌节、铜钺、旌旗,旗上绣的不是寻常官府的图案,而是五爪金龙。
仪仗中间,一辆朱轮马车缓缓驶来。
车厢四面垂着明黄帷幔,帷角缀着玉坠,随车轮颠簸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赶车的是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太监,端坐在车辕上,腰板挺得笔直。
马车后面跟着十几辆大车,满载物资,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诸葛尤目光一骤,退到许冲身后,小声道:
“主公,朱轮马车配黄帷,至少是亲王或公主的规格,来的人分量很重!”
许冲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同时目光盯着那老太监,若有所思。
马车在城门前缓缓停下。
老太监跳下车辕,整了整衣冠,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圣旨,公鸭嗓子喊道:
“巨鹿太守许冲,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