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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六章 沦落到穿徐鹤卿穿过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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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深深。

    忠武侯府洗墨阁净室里,水声哗啦起,又渐渐平息。

    谢玄朗靠着浴桶,水漫过腰腹。

    净室里没有亮蜡烛,外间跳跃的烛火散进三两缕,照见青年肩背、身前几道狰狞的旧伤。

    西境苦寒,水比油都贵。

    在那里五年,他最长的一次大半年都没沐浴,

    头发结块,身上可能都起虱子了?

    如今回到京城,只要想就可以日日沐浴,

    他自然也不辜负这样的便利,日日都将自己打理的清爽干净。

    靠桶壁养神半晌,青年舀一瓢水浇脸上。

    温热顺着下颌,滑落滚动的喉结,沿着块垒分明的健美肌理滴进水中,荡起碎小涟漪。

    他闭上眼,头往后仰。

    身子更往桶中沉,任由暖意丝丝缕缕包裹周身。

    半晌。

    外间烛心噼啪一跳。

    青年张开眼,余光瞥见什么,侧脸看。

    农庄得来那件白灰色袍子挂在架子上,

    即便净室没有点灯,那片白灰还是比其余布置、其余衣服都更明晰。

    廖娘子下午与元月仪说的话,他听到了。

    想当初,这身衣服也借给谁?

    外袍绣竹叶。

    某些人号称玉竹公子。

    当初他们二人还有些什么。

    所以这衣服当初,还能是借给谁的?

    他竟沦落到穿徐鹤卿穿过的衣服。

    真是叫人……

    心里窝了一团无名火。

    偏他又算是个讲道理的人。

    衣服没错。

    弄脏他本来的衣服,虽是元月仪故意的吧,也是他先自己跟上去,后来元月仪还帮忙找衣裳……

    她应该不至于用这身衣服羞辱他。

    纯粹是巧合?

    她也没错。

    廖娘子么,人家又不是自己的朋友,看样子好像是和徐鹤卿交情匪浅,自然会帮徐鹤卿说话,

    也怪不得她。

    所以怪谁?

    怪天气太热?

    怪那笨鸟太蠢?

    怪蒋南不知帮他带衣服?

    还是怪他倒霉?

    谢玄朗心情很不好,重重“嗤”了一声,极尽自嘲。

    却也再没了沐浴心思。

    哗啦水声起,青年扯来布巾胡乱擦拭两下,裹上靛青孔雀罗中衣,出去时顺手拽了那件白灰袍子。

    “叫人洗洗干净。”

    轻轻一声“嗖”,朝着蒋南兜头罩去。

    他原正在打瞌睡,一下子惊醒,

    把盖在自己头顶的东西扯下,一边卷起来一边撇嘴:“拿别人穿过的衣裳给您,还偏偏是那人,

    这也真是……”

    他跟着谢玄朗十年是有了。

    算得肚里蛔虫。

    谢玄朗路上就沉着脸,

    回来又一言不发,

    他怎么可能想不到?

    此时顺势念出,又见谢玄朗淡漠的事不关己,忽然就噤了声。

    自家这主子,

    脾气外露的时候都好应对。

    最怕不喜不怒,看不出情绪了。

    他谨慎地应声“是”,亲自摆好四个暖炉在床边,规矩告退。

    谢玄朗湿着发上了榻。

    往日就极少拭干,今日更没所谓,

    身子后仰躺好,他拉一条被子把自己盖严实。

    盛夏时节,白日他能热的浑身冒汗。

    可到了晚上,他畏冷的毛病却又如难缠鬼魅一般找上他。

    岳钊说,他畏冷和睡不着其实是一种病。

    睡得好就不会那么怕冷。

    现实也果然如此——

    自那次挟持元月仪睡了美美一觉后,他畏冷情况大为改善,

    再不会夜半浑身冻的打颤。

    但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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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暖炉不能断。

    否则勉强睡着,夜半也会发着抖惊醒。

    这见了鬼的离奇心病,

    差一点点,就要把他逼疯!

    叮铃铃。

    床头风铃被夜风吹的脆响,声音不大,还很悦耳。

    谢玄朗视线落过去,

    琉璃珠轻轻转着。

    脑海中莫名就浮现她那夜赤足踩上床榻,摘风铃的样子。

    寝衣用料丝滑柔软,

    手一抬,宽大衣袖便簌簌落下。

    两截手臂被烛火照出几分淡淡蜜色,光泽莹润,比玉还要暖似的。

    画面莫名一转。

    那藕臂抱上他颈子,脸儿潮红,哭的梨花带雨。

    谢玄朗僵了僵。

    嘴唇紧抿了良久,他盯了那风铃一眼,转身向床内,

    却又看到枕头一边的小竹扇。

    她为何用小竹扇?

    何寓意?

    烦躁更多。

    谢玄朗捡起那小竹扇,又看到扇子

    里头是投壶那次得的手镯。

    她的。

    自己身边,竟这样多她的东西了?!

    投壶那日……徐鹤卿也送她一把扇子。

    她虽是当面拒了,后头徐鹤卿寻去,她也说“过去了”。

    可面上过去了,心里也过去了吗?

    不然为何她回来路上心情低落?

    看他背影的眼神还那么古怪?

    一大堆纷杂古怪的疑问,潮水一般在谢玄朗的脑子里翻滚。

    他皱紧眉头,两手按揉太阳穴片刻,

    企图冷静下来,赶走那些莫名其妙的古怪疑问。

    可,没有用。

    这颗脑袋从未有过的乱。

    半晌,他猛地翻身坐起,阴郁着一张脸拿了小竹扇和装玉镯的檀木盒子下床,丢进衣柜最下层角落,

    又将风铃也摘下来一并处置。

    还回了净室一旁,把先前沐浴落下的茉莉花手帕抓起,

    一样丢回那衣柜的角落。

    再重新躺回床榻,被子闷头。

    烛火跳跃着,

    时不时噼啪一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谢玄朗再一次掀被起身。

    这次,他的脸色比刚才还要阴郁,眉眼间还盘桓自我厌弃。

    僵坐半晌,

    青年从衣柜角落拿出风铃,挂回原位。

    拿出装手镯的檀木盒子,摆回原位。

    拿出手帕,绕在腕间打个结。

    拿出小竹扇——瞪了一眼,毫不犹豫地丢回去,啪一声关上柜门。

    ……

    高墙深院,把月光都挡在外头。

    整座徐府一片漆黑,

    只书房内还亮着,烛火一跳一跳,像是夜的眼睛。

    廊下,清和抱臂靠在廊柱上哈欠连连,倦的眼角都泛出几缕湿气。

    “你去休息吧。”

    清砚上前,“大人这里我一个人服侍就够。”

    “可是——”

    “去吧。”

    “……那好吧。”

    清和站直,隔窗看了坐在书案后忙碌的大人一眼,

    打着哈欠,隐入了暗沉沉的夜色里。

    清砚推门而入,沏一杯泡好的茶送到主子手边,“再过半刻钟就要子时,明日还得上早朝。

    大人该早些休息。”

    “嗯。”

    徐鹤卿淡淡一声应。

    他着淡青深衣,外罩一件薄衫,

    长眉微拧,

    骨节分明的手捏着笔,书写间衣袖滑落,露出一截清瘦手腕,

    灯影摇曳间,一缕倦意自眼尾渗出,他却强打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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