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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章 食物中毒
    窗外的夜色,如同泼洒的浓墨,将整个上海笼罩在一片深沉的静谧之中。

    

    市第一人民医院内科病房的护士台,灯光明亮而柔和。

    

    云兰茹坐在台后,手里的钢笔在病历上写下最后几行交班记录,字迹清秀而有力,一如她本人。

    

    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悄然滑过了十一点。

    

    例行的夜间查房刚刚结束,病房里鼾声和轻微的呻吟声交织,这是属于医院夜晚独有的协奏曲。

    

    再过不到一个小时,她就能下班回家了。

    

    趁着这难得的空闲,云兰茹的思绪不由得飘远了。

    

    半年前,丈夫陆荣光的名字仿佛一夜之间传遍了上海的每一个角落。

    

    一纸来自中央的任命,让他从一个主管宣传的副市长,一跃成为了新成立的市革新会主任,手握这座华东第一大都市的最高权柄。

    

    在这之前,他在市里的排名,连前五都挤不进去。

    

    这突如其来的巨变,让她这个做了几十年夫妻的枕边人都感到了一丝不真实。

    

    她当然为丈夫高兴,多年的夙愿与抱负终于得以施展。

    

    更让她欣慰的是儿子陆正德,也随着这股东风青云直上,从一个不起眼的小副处长,连升两级,坐上了市计委办公室主任的位置。

    

    副局级,对于一个还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来说,这无疑是火箭般的速度。

    

    可权力和地位的荣光背后,也总伴随着不为人知的烦恼。

    

    丈夫成了名副其实的“一把手”,需要他过问、拍板的事情千头万绪,每天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去开会的路上。

    

    过去虽然也忙,但总还能按时回家吃晚饭,可现在,书房的灯常常要亮到后半夜,有时候她一觉醒来,发现身边还是空的。

    

    儿子也是一样。位置高了,应酬自然多了起来,三天两头在外面吃饭,陪着各路神仙。身上那股子酒气,也越来越重。

    

    再加上她自己,作为内科的护士长,几十年如一日地三班倒,作息本就不规律。

    

    细细算来,一家三口能整整齐齐坐在一起吃顿晚饭的日子,一个月里用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她不止一次地想起丈夫的提议。

    

    “兰茹,你都快五十了,在医院里辛苦了一辈子,也该歇歇了。从岗位上退下来吧,在家里享享清福,照顾照顾我跟正德的生活,不好吗?”

    

    这个建议,陆荣光提过不止一次。

    

    以前她总是一口回绝,她热爱这份工作,热爱这身白大褂,这里有她奋斗了三十多年的青春和汗水。

    

    可现在,她有些动摇了。

    

    或许,自己真的到了该退下来,回归家庭的时候了。

    

    就在她出神之际,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断了她的思绪。

    

    “噔噔噔噔……”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护士拎着一个热水瓶,像一阵风似的冲到了护士台前,婴儿肥的脸因为跑得太急而涨得通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上气不接下气。

    

    云兰茹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她放下钢笔,脸上挂起护士长特有的严肃表情,声音里带着一丝责备:“小吴,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在医院里,尤其是夜里,不要这么毛毛糙糙的!万一惊扰了病人休息怎么办?”

    

    姓吴的小护士是刚从卫校毕业没两年的实习生,平日里最怕的就是板着脸的云护士长。

    

    她扶着护士台的边缘,努力地喘了几口粗气,一双眼睛里满是惊惶,带着哭腔,断断续祟地说道:“护……护士长……不好了……出事了……”

    

    “什么事慢慢说,把气喘匀了!”云兰茹沉声道,她见惯了各种突发状况,早已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

    

    “我……我刚去后面的热水房打水,就看见……看见好几辆救护车闪着灯开进了院子,停在了急诊楼门口……”小吴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等我打完水回来,路过急诊室,就……就看到有好几个人被抬了进去……浑身都是……都是呕吐物……其中……其中一个……好像……好像是……”

    

    小吴说到这里,偷偷抬眼看了一下云兰茹,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云兰茹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猛地站起身,身体前倾,一字一句地问道:“是谁?你快说啊,到底是谁?”

    

    “其中一个是您的儿子!”

    

    这一句话,小吴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轰!

    

    云兰茹只觉得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眼前瞬间一黑,险些站立不稳。

    

    她下意识地用手撑住了桌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儿子?陆正德?

    

    他不是说今晚有应酬吗?怎么会进了急诊室?还浑身都是呕吐物?

    

    一瞬间,无数种可怕的可能在她脑海中闪过。

    

    但几十年的职业素养让她在短暂的失神后,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身边另外几个被惊动的护士沉声吩咐道:“小李,小赵,你们看好病区,有任何情况立刻去急诊室通知我!”

    

    说完,她便绕出护士台,迈开脚步,朝着急诊室的方向急匆匆地赶去。

    

    走廊里空旷而安静,只有她自己急促的脚步声在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急诊室的大门敞开着,一股浓烈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

    

    那是酒精、呕吐物的酸腐气味,以及某种不可名状的秽物臭气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熏得人几欲作呕。

    

    云兰茹冲进急诊室,眼前的景象让她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五张临时病床并排摆放着,上面躺着五个不省人事的年轻男子。

    

    他们个个衣冠不整,身上、脸上,甚至头发上都沾满了黄白相间的呕吐物,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酒气。

    

    更让她心惊的是,一股浓烈的恶臭,正从他们湿透的裤子里传来。

    

    上吐下泻,人事不省。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那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最中间那张床上躺着的,正是她的儿子,陆正德。

    

    他双目紧闭,脸色惨白中透着一丝诡异的潮红,眉头紧紧地蹙在一起,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旁边的两个,她也认得。

    

    一个是陈虎,一个是宗安邦。

    

    那是以前老邻居家的孩子,和正德从小一起长大,穿开裆裤的时候就在一个大院里玩泥巴,小时候没少来她家里蹭饭吃。

    

    她看着他们长大,就像看着自己的子侄一样。

    

    另一个,是张伟。

    

    看到他,云兰茹的眉头不禁皱得更紧了。

    

    对于这个年轻人,她印象不深,只是最近搬来市委大院后,见过几面。

    

    但丈夫陆荣光对他的评价,却深深地烙印在她的脑海里。

    

    “一个棉纺厂的工人,毫无根基,短短一年时间,就能坐到市革新会副主任的位置,成为上海的二把手,这种人,心能干净到哪里去?他走的每一步,都是踩着别人的肩膀上去的。正德还年轻,心思不够深沉,你跟儿子都记住了,离他远一点,尽量和他少一些接触。”

    

    丈夫的话言犹在耳。可现在,自己的儿子,还有他最好的两个发小,竟然和这个张伟混到了一起,还一同被送进了医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最后一个躺在床上的男人约莫三十来岁,面生得很,她可以肯定自己从未见过。但从他身上那件虽然脏污却依旧能看出质地不错的中山装来看,应该大小也是个干部。

    

    在病床的角落里,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警卫员正六神无主地站着,脸上挂着焦急,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傻傻地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几人。

    

    云兰茹此刻心如刀绞,但她知道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

    

    她没有第一时间冲到儿子身边,而是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了今晚急诊室的值班医生。

    

    “小刘,这是怎么回事?”云兰茹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变得有些沙哑。

    

    刘医生在医院里工作了好几年,自然认识这位在医院里干了几十年的护士长,知道床上躺着的那个年轻人是她的儿子,更是知道她爱人是市革新会主任,市里的一把手。

    

    他不敢怠慢,连忙迎了上来,指着床上的人解释道:“云护士长,您别急。人是十几分钟前救护车送来的,一共五位。根据初步诊断,应该是食物中毒,而且每个人都喝了大量的酒,酒精加剧了毒素的吸收和反应,所以才会导致深度昏迷和上吐下泻。”

    

    “食物中毒?”云兰茹的心又是一紧,“知道是什么东西引起的吗?”

    

    “暂时还不清楚。”刘医生摇了摇头,指了指旁边架子上挂着的输液瓶,“我已经给他们都催吐洗胃,并且输上了保护胃黏膜和肝脏的药液,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具体的情况,需要等检验科的化验报告出来才能确诊。我已经让护士把他们的呕吐物和胃容物,以及血液样本都送过去了,估计快有结果了。”

    

    云兰茹也是专业的医护人员,自然明白急救流程。

    

    刘医生的处置是绝对是正确的。

    

    她强压下心中的焦急,点了点头,对他说道:“辛苦你了,小刘。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通知我。”

    

    说完,她不再理会刘医生,锐利的目光转向了墙角那个不知所措的警卫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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