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戴胜在一个点头哈腰的军司马的带领下走进了校场。
一路上不停地听他吹嘘,什么淮泗第一强军,什么十二诸侯中说一不二。
戴胜站在临时搭起的点将台上,看着台下那群“淮泗精兵”,表情像是吃了苍蝇。
有人胸前挂一片皮甲,有人膀子上套一副护臂,还有人干脆什么都没有,穿着一身破衣裳站那儿打盹。
武器就更精彩了。有的戈头像是刚从土里刨出来的,锈迹斑斑;有的矛尖弯得跟问号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钩镰枪。还有个老兄,剑鞘里插的不知道是剑还是铁片,反正露出来的那截已经看不出形制了。
“军司马。”戴胜犹豫半晌,还是开了口。
“末将在!”刚才那个军官一脸自豪地施了个军礼。
戴胜指着那把“剑”说:“这玩意儿搁我们那儿,能进博物馆。”
“博、博物馆是啥?”
“没什么。”戴胜深吸一口气,怒斥道,“你特么跟我翻译翻译,什么叫淮泗第一强军?”
军司马怔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国君,这……在泗上诸侯里,本来就是矬子里选将军。咱们宋国在泗上十二家里,确实算最能打的了。”
“泗上十二家。”戴胜又重复了一遍。
作为在社科院专攻先秦史的他,当然知道泗上十二诸侯。宋、鲁、卫、邾、薛、郳、滕、莒、郯、费、邳、任,泗水流域的十二个小国,夹在齐、楚、魏三个大佬之间,谁都得罪不起。十二家里最能打的,听起来很唬人,翻译一下就是:一群羊里最肥的那只。
嗯,可惜还是羊。
“行。”戴胜转身,“传令。从今日起,换装。”
“换装?”军司马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下去,“可是国库……”
“国库没钱?”戴胜挑眉。
“也不是没钱……”军司马支支吾吾,“就是……军费一向是八万钟的预算,按这个算……”
“谁跟你说按这个算了。”戴胜一摆手,“宋国有的是钱。定陶,知道吧?”
定陶,天下之中,中原最繁荣的商业都会,没有之一。范蠡当年就是在这儿发家成了陶朱公。宋国穷?开玩笑。宋国是富得流油,只是钱没花对地方。
“去韩国买。”戴胜说。
“韩……韩国?”
“对!天下强弓劲弩皆自韩出,天下宝剑韩为重。这句话没听说过?”
“听过!听过!”军司马赶紧附和。韩国的弩,射程据说能达到六百步,远者括蔽洞胸,近者镝弇心;韩国的剑,陆断牛马,水截鹄雁,当敌则斩坚甲铁幕。苏秦那张嘴虽然能吹,但韩国的兵器制造确实天下第一。
戴胜脑子里已经开始算账了。
三万甲士,每人一把韩弩,配五十支箭,约需要多少钱?八百乘战车,每乘配三把韩剑、两把韩戈,又是多少钱?后勤辎重队的驮马、车辆、兵器备件……这笔账他在社科院帮导师做《战国军事后勤经济研究》的时候算过无数遍,虽然当时是糊弄差事,但公式还记得。
“这事你亲自去办。”戴胜收回思绪,看着军司马,“去找韩国的铁官,找宜阳的作坊,就说宋国要买弩、买剑、买戈矛。货比三家,谁家质量好价格公道就买谁的。别让人当成冤大头宰。”
“货比三家?冤大头?”军司马一脸茫然。
“就是多问几家,别在一棵树上吊死。”
军司马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心里暗暗琢磨,新君这些词儿听着新鲜,但道理都挺对。
“快滚去办。”戴胜踹了军司马一脚,“寡人要的是一支真正的淮泗精兵,不是一群能进博物馆的文物。”
军司马“喏”了一声,小跑着下去了。
戴胜收回目光,脑子里开始盘算另一件事。
自己刚刚即位,怕是有不少势力在暗流涌动。目下这支“淮泗精兵”战力实在堪忧,当务之急是招一支现成能用的善战之师,还不能和宋国旧贵族有什么关联,只能受国君节制。
想到此,戴胜转对公孙阅说,“公孙阅,你替寡人拟一道悬赏令。”
“悬赏令?”
“应该叫募兵令。条件写清楚:入选者免全家徭赋,赏田宅。粮饷按宋军标准翻倍。兵器自备,甲胄由国库统一配发。”
公孙阅眉头皱了起来:“国君,这……不合旧制。宋国世兵之制,甲士皆由各地按户征发……”
“你看看这些旧制的兵,你指望他们能打仗?”戴胜指着台下那帮吊儿郎当的宋军说道。
公孙阅闭嘴了。
“还有,”戴胜补了一句,“悬赏令抄三十份,重点张贴在睢阳往大梁的官道上。”
公孙阅不解:“为什么要贴到大梁方向?”
戴胜没回答。
他在想,庞涓死后,那支天下无敌的魏武卒去哪了?
马陵之战后,魏国一蹶不振,再也养不起那么多魏武卒了。但那些魏武卒老兵不可能全死了,应该只是失业了。
宋国就在魏国的东边。大梁到睢阳的官道,是他们最可能走的路线。
悬赏令贴出去的第二天,应募的人稀稀拉拉来了百十号。大多是破产农民,还有几个市井无赖,一个能打的都没有。公孙阅负责初筛,筛完脸色比阅兵那天还难看。
第三天中午,戴胜正在营中翻看军备账册,公孙阅忽然快步进来,声音都变了。
“国君,外面来了一群人。领头的说要见您。”
戴胜放下竹简,走了出去。
营门外站着大约三四百人。没有人说话,站得整整齐齐。最前面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老虎背、马蜂腰、螳螂腿,一看就是久经战阵的选锋之士。
“你是领头的?”戴胜打量着他。
“魏国故武卒,庞涓上将军麾下前五百主,毕丘。”
“你们有多少人?”
“四百二十三人,全是马陵之战后撤下来的。魏国裁撤武卒,我们被裁了。听说宋公募兵,来看看。”毕丘回答道。
“条件看到了?”
“看到了。”毕丘说,“免徭赋,赏田宅,粮饷加倍。”
“觉得怎么样?”
毕丘沉默了一会儿。
“宋公,我们这批人,从魏国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兵器、甲胄,都是国家的。还有按规矩,武卒军法自理,不归别军司马节制。”他看着戴胜,“宋公若能配齐军械、甲胄并答应这个条件,四百二十三人,今日便可入列。”
戴胜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想。
接纳他们,等于在宋国军队内部埋下一个独立王国。但反过来想,宋军那套军事体系本来就要改。这四百多魏武卒老兵,未来就是一颗种子。
“条件可以谈。”戴胜说,“兵器、甲胄由宋国配发,给你们韩戈、韩弩。粮饷翻倍,田宅按魏武卒旧例赏,全家免徭赋。军法……”
他看着毕丘。
“平时由你自己管。但上了战场,指挥权归寡人。”
毕丘微微有些惊讶。
“宋公要亲自领兵?”
“怎么?不行?”
毕丘沉默了两秒,单膝跪下。
“毕丘,愿为宋公效力。”
回到宫中,戴胜盘算着。
武器已经去采购了,这四百多魏武卒也来了。但光有好装备和好兵源没用,得有人带。
宋国现在有什么名将呢?
公孙阅,忠心是忠心,但史书上连个名字都没留下,可见上限不高。
还是得挖人。
戴胜把战国名将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吴起?坟头草已经三尺高了。孙膑?好像跟齐王闹掰了,不知所踪。田忌?现在挖不动,后面再考虑吧。乐毅?现在应该还是个小孩,而且人家是赵国人。田单?估计和乐毅差不多大。廉颇?更晚。李牧?更更晚。
白起。
这个名字蹦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白起,战国四大名将之首,长平之战坑杀赵卒四十万的杀神。伊阙之战斩首二十四万,鄢郢之战水淹楚国,一生攻城七十余座,灭敌过百万。
他现在在哪儿?
戴胜飞速检索史料。白起的生年正史无载,不过按后来的时间线推算的话,白起可能是个刚出生的婴儿,或者还没出生。
那还挖个屁。
戴胜有点郁闷。这波穿越早了,战国名将们要么已经死了,要么还没出生,要么已经是别国的顶梁柱。唯一能挖的,估计还得是那些还没发迹的、正在“人才市场”里漂着的。
人才市场。
他抬头看向西方,魏国的方向。
魏国可是战国第一人才孵化基地。商鞅、张仪、范雎、孙膑、吴起……全是魏国培养出来……额……然后被赶走的。大梁城的人才市场,驰名战国,物美价廉,包邮到家。
“得去大梁设个人才办。”戴胜自言自语,“专门招募被魏王气走的。”
旁边的内侍一脸茫然:“国君,什么是……人才办?”
“就是招贤馆。”戴胜摆摆手,“还有齐国的稷下学宫,也得派专员蹲点。那些辩论辩输了没脸待下去的,咱们全收。”
内侍赶紧拿竹简记下来,虽然“专员”“蹲点”这几个词他完全听不懂。
“万里长征第一步。让寡人看看,”戴胜伸了个懒腰,“这战国的水,到底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