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黑焰来找余晖。
它站在门口,没进来。余晖正在屋里看地图,韩小海最近在标注周边区域的空间波动点,画了厚厚一叠纸。余晖一张一张翻,有的地方画了红圈,有的地方画了蓝圈,有的地方打问号。
“进来。”
黑焰走进来,站在桌边。它比刚从阴间回来的时候壮了一圈,毛也亮了,黑得发亮。掌心里那个地狱火种的印记还在,黑色的,它时不时会看那个印记一眼,看完就把爪子藏起来。
“我想去一趟东边。”
余晖抬头看它。
“东边?”
“嗯。那个凶兽说的,东边有山,山上有棵树,树下有个人。我得去看看。”
余晖放下地图,看着它。
黑焰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爪子在地上刨了两下。
“它把那团火给我了。它说让我替它去看一眼。我得去。”
余晖没说话。黑焰以为他不同意,又说:“我不走远。就去看看,看完就回来。”
余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内城的院子,几个孩子在追着跑,余妈妈坐在廊下缝衣服。阳光很好,照在青石板地上,亮晃晃的。
“去吧。”他说。
黑焰愣了一下。
“你同意了?”
“嗯。答应了的事,就得做到。你跟它说好的,替它去看一眼。你不去,它还在那儿等。”
黑焰低着头,没说话。
“去吧。早去早回。”
黑焰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
“余晖。”
“嗯。”
“谢谢你。”
然后它走了。
黑焰走了半个月。
余晖没问它去哪儿,也没让人去找。每天该干什么干什么。夔牛那边老实了,肥遗往南挪了五百里,旋龟还是老样子,浮在海面上晒太阳。新城走了的人回来了一多半,剩下的没回来,也没再回来。苏瑾把回来的重新登记造册,名字写在另一本上。老周那袋米还在仓库里,等那家人回来。那家人一直没回来。
半个月后的一天傍晚,黑焰回来了。余晖正在城墙上站着,看太阳落山。
黑焰从东边飞过来,落在城墙上。它瘦了一圈,毛上沾着泥,爪子上有伤口,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渗血。但它眼睛很亮,比走的时候亮。
余晖看着它。
“找到了?”
黑焰点头。它从嘴里吐出一张纸,纸叠得很整齐,边角有点湿。它把纸放在余晖手里。
余晖打开。纸上写着几个字,歪歪扭扭的,笔画很轻,有的地方断了,有的地方糊了。
“等了一辈子,不等了。”
余晖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黑焰蹲在地上,舔爪子上的伤口。舔了一会儿,说:“山上有棵树,树底下有座坟。坟前立着块碑,碑上没刻名字。那团火放在坟前,烧了一会儿,灭了。”
余晖把纸叠起来,收进口袋。
“它叫什么?”
“它没留名字。碑上没刻,它也没说。可能它自己也不记得了。等了那么久,等忘了。”
余晖没说话。黑焰舔完伤口,站起来,抖了抖毛。
“我把它那团火还给它了。放在坟前。它说它不等了,火也不用守了。”
“嗯。”
黑焰看着余晖。
“它会不会恨我?我把火拿走了,它就没东西守了。守了一辈子,忽然不用守了,它会不会不知道该干什么?”
余晖想了想。
“不会。”
“为什么?”
“它说了,不等了。不等了就是放下了。放下了就不会恨。”
黑焰没说话。它站在城墙上,看着东边。天快黑了,东边什么都看不见。
余晖看着它。
“还去吗?”
黑焰摇头。
“不去了。答应它的事做完了。以后不去了。”
它转身,走下城墙。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余晖。”
“嗯。”
“你说,它等的那个人,知道它在等吗?”
余晖没回答。黑焰站了一会儿,走了。
余晖站在城墙上,看着黑焰走远。
太阳落下去了。天黑了。城墙上亮起灯,不是很亮,能看到人影。
余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又看了一遍。他把纸叠好,放回去。然后转身,走下城墙。
余沐晴跟在后面。
“哥,你说它等的那个人,知道吗?”
余晖没回答。
他走过内城的街,走过外城的街。街上有人,有的在做饭,有的在收衣服,有的在门口坐着聊天。看到余晖,有的喊庄主,有的点头,有的不说话。他走到那间屋子前面,门开着,里面亮着灯。老汉坐在门口,手里拿着烟杆,在抽烟。看到余晖,他站起来。
“庄主。”
“菜种得怎么样了?”
“好着呢!过两天就能收了!到时候给您送过去!”
“好。”
余晖继续走。走到那间屋子前面,门关着,灯黑着。门口地上干干净净,没有米,没有袋子,什么都没有。老周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扫帚。
“扫了?”余晖问。
“扫了。”
“那家人呢?”
老周摇头。
“没回来。”
“还等吗?”
“不等了。等了这么久,不回来了。不等了。”
余晖没说话,转身走了。走到城门口,苏瑾还站在那儿,手里拿着名册。看到余晖,她合上名册。
“庄主。”
“那些没回来的,名字划掉。”
苏瑾愣了一下。
“划掉?”
“划掉。不等了。”
苏瑾点头。余晖走上城墙,站在墙垛旁边。远处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他们走回内城。院子里,余妈妈还坐在廊下,手里拿着针线。看到余晖,她放下针线。
“吃了没?”
“吃了。”
余妈妈看着他。“瘦了。”
“没有。”
“瘦了。多吃点。”
余晖没说话,走进屋里。余沐晴跟进去。余晖坐在桌边,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余沐晴看着那张纸,没说话。余晖看了很久,把纸叠好,收起来。
窗外,天全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