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乡台比远看更高。
站在台下,要仰着头才能看到顶。灰色的石头砌的,没有台阶,坡很缓,一圈一圈绕上去。台上站着几个鬼,很小,看不清脸。
台下排着队,很长,看不到头。鬼们一个挨一个,慢慢地往上走。有的走得快,几步就上了一层;有的走得慢,走一步停一下;有的站在半截不动了,后面的也不催,就等着。
余晖站在队伍最后面,往上看。
“能上去吗?”余沐晴问。
“能。”朱老爷子说,“谁都能上。上去看一眼,看完了就走。”
“不看呢?”
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
“不看也得看。到了这儿,由不得你。”
余晖没说话,开始往上走。
坡不陡,但走起来很累。脚踩在石头上,软绵绵的。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余沐晴跟在后面,小金骑在她肩上,紧紧抓着她的头发。星尘飘在旁边,东张西望。朱老爷子拄着拐杖,慢慢走。清虚道长走在最后,低着头,像在想什么。狌狌和祸斗们没上来,在
余晖转回头,继续走。
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他停下来。不是因为累,是旁边有个人不动了。是个年轻女人,站在路边,低着头,肩膀在抖。她在哭,听不到声音,但肩膀一抽一抽的。
余晖看了她一眼。
又走了几步,前面一个老头忽然蹲下来,抱着头,不动了。后面的鬼绕开他,继续走。没有人看他,也没有人问他怎么了。
“他们在上面看到了什么?”余沐晴在后面问。
余晖没回答。
朱老爷子说:“看到自己放不下的东西。有的看到家了,有的看到人了,有的看到自己活着时候的样子。看完了,就忘了。”
“忘了?”
“忘了。不忘了走不了。忘不了就卡在这儿,上不去下不来,像刚才那两个人。”
余沐晴不说话了。
余晖继续往上走。越往上,路越窄。两边的雾越来越淡,能看到远处了。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没有山,没有水,没有房子,只有灰色的天和灰色的地。
他忽然停下。
到了。
台顶不大,站不了几个人。中间有一块石头,灰色的,磨得很平,像镜子。石头旁边站着一个鬼,穿白衣服,头发很长,低着头,不动。
余晖走到石头前面,往下看。
石头是灰的,但里面不是灰的。里面有一个院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余妈妈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东西。她低着头,缝得很慢,针拿不稳,抖一下,停一下,抖一下,停一下。
院子里没有别人。门关着,墙很高,看不到外面。
余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余妈妈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她的眼睛不好,眯着,看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看到,又低下头继续缝。
余晖把手放在石头上。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下去的路比上来快。脚踩在石头上,不软了,很实。他走得很快,余沐晴在后面追。
“哥,你看到什么了?”
“没什么。”
余沐晴没再问。
走到半截,小金忽然从她肩上跳下来,往上跑。
“小金!”余沐晴喊。
小金没停,跑得很快,几步就窜上去了。
余晖停下来,回头看。小金站在台顶,趴在石头边上,往里看。它看了很久,比余晖久。台上那个白衣鬼低头看着它,忽然开口:“你也在等什么?”
小金没理它。
它继续看。石头里面,它看到了雁荡山的灵峰,看到了破开石头那一刻的光。那是它出生的地方,从一块石头里蹦出来,看到天,看到地,看到光。它吱吱叫了两声,不叫了。
然后它直起身,从包里掏出那块红布,叠好,放在石头上。放完了,转身往下跑。
跑下来的时候,它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余沐晴蹲下来,看着它。
“你看到什么了?”
小金没回答,跳上她的肩,把脸埋在她头发里,不动了。
余沐晴摸了摸它的头,没再问。
他们继续往下走。
快到台下的时候,上面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余晖回头,看到一个鬼抓住另一个鬼的脖子,把它按在石头上。被抓住的那个鬼在挣扎,但挣不开。抓住它的那个鬼脸是空的,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张嘴,张得很大。
“你认识我吗?”它问。
被抓住的鬼说不出话。
“你认识我吗!”它又问了一遍,声音更大了。
余晖往上走了几步。
那个鬼松开手,朝余晖扑过来。
“你认识我吗!”
它扑到余晖面前,手掐住他的脖子,越掐越紧。
“你认识我吗!你认识我吗!”
余晖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一张黄纸贴在那个鬼的额头上。纸上画着弯弯曲曲的纹路,中间写着四个字“太上敕令”。
那个鬼的手松开了。它往后退了一步,站在那儿,不动了。它低头看着自己额头上的符,看了很久。然后它哭了。没有声音,眼泪从空空的脸上滑下来,一滴一滴,掉在地上,变成灰雾。
“我想起来了。”它说,“我认识的人,都死了。没有人记得我了。”
它转身,慢慢走上台,站在石头前面,往下看。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得很慢,走到台边,消失了。
清虚道长收回手,站在余晖旁边。
“没事吧?”
余晖摸了摸脖子。
“没事。”
道长看着那个鬼消失的地方,叹了口气。
“执念太深。忘了自己要等的人。等久了,就疯了。”
余晖没说话。
他们继续往下走。快到台下的时候,他看到一个老太太站在路边,看着石头,没上去。星尘从余沐晴怀里飘出来,游到老太太面前,围着她转了一圈。
老太太低头看它。
“我孙子养过一条鱼。跟你一样,胖乎乎的。”
星尘眨眨眼,用头蹭了蹭她的手。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
“你也想我孙子吗?”
星尘没动,就飘在那儿。
老太太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走上台。她站在石头前面,往下看。看了一会儿,下来了。走到余晖面前,说:“他活着。好好的。”
余晖看着她走进雾里消失不见。
他低头看星尘。
“走了。”
他们下了台。黑焰它们还在
“找到了吗?”黑焰问。
余晖摇头。
黑焰有点急。
“那个老太太不是说它们往这边来了吗?”
“来了。可能又走了。”
余晖看了看四周。台下有很多路,往左往右往前,都是灰蒙蒙的,看不清通向哪儿。
他看到一个鬼蹲在路边,低着头,不动。
余晖走过去。
“你见过两只狗吗?黑色的,这么大。”
那个鬼没反应。
余晖又问了一遍。那个鬼抬起头,看着他。
“狗?”它想了想。“有。往那边去了。”
它指了指右边那条路。
“跑得很快,像在躲什么。”
余晖往那边看。那条路很窄,两边是灰色的墙,看不到头。
“谢了。”
那个鬼没理他,低下头,继续蹲着。
余晖转身往那条路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二狗子。二狗子跟在他脚边,走得很慢,但比刚才好一点了,不喘了。它抬头看余晖,尾巴摇了摇。
余晖没说什么,继续走。
那条路很窄,只能一个人走。两边的墙很高,看不到顶。墙上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走了一会儿,路开始往下斜,越来越陡。灰雾越来越浓,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了。
余晖放慢脚步,伸手往后摸。摸到余沐晴的手,她握了一下,松开了。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路忽然平了。雾也散了。
前面是一片空地,很大,地上全是碎石头。空地中间,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旧衣服,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余晖走过去。
那两个人转过头,看着他。
“你们是活的?”男人问。
余晖点头。
女人看着他,眼泪从脸上滑下来,掉在地上,变成一团灰雾。
“我们走不出去了。”
“走了好久,走不出去。”
“也回不去。”
“我们在这儿待了很久。”
余晖看着他们。
“你们是怎么死的?”
男人和女人对视了一眼。
男人说:“不知道。忘了。”
女人说:“好像是生病。又好像是出车祸。记不清了。”
余晖沉默了一会儿。
“往前走,是望乡台。看了,就能走了。”
男人摇头。
“不去。看了就忘了。不想忘。”
余晖没说话。
女人看着他,忽然问:“你们要去哪儿?”
“找狗。两只黑色的,往这边来了。你们见过吗?”
男人想了想。
“见过。跑过去的,往那边。”
他指了指空地后面。那里有一条路,很窄,两边什么也没有。
余晖道了谢,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那两个人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女的靠在男的肩上,男的搂着她,看着远处。
余晖转回头,继续走。
那条路很长,走不到头。两边的灰雾越来越浓,脚下的路越来越软。二狗子走不动了,趴在地上喘气。
余晖蹲下来。
“歇一会儿。”
二狗子趴在地上,舌头耷拉着。
余晖把手放在它肚子上揉了揉。
二狗子趴了一会儿,站起来,抖了抖毛。
“走吧。”
余晖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很久,前面出现一座城。
灰色的城墙,很高,看不到顶。城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城门口站着两个鬼,穿着盔甲,拿着长矛,一动不动。
余晖站在城门口,看着里面。
“这是什么地方?”余沐晴问。
朱老爷子看着城门,沉默了一会儿。
“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