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家村。
两千多名村民，齐聚晒谷场。
手头宽裕的随一些份子钱，没钱的放一捆柴、一只老母鸡，权当新婚贺礼。
秦驷没钱，放了两捆柴火，刚准备去吃席，有人穿过人群，冲着他跑过来。
少女穿得粉嫩，头上还戴着一朵从路边摘的粉色小野花。
秦驷远远看着只觉得有些俗气。
等人走近，看清是白夭夭。
秦驷忽而觉得这身打扮清新脱俗，清新可爱。
像是春日里开得正艳的桃花。
美极了。
他说：“你穿这身真好看。”
白夭夭两手抱肘，故意作弄他，“你的意思是说，我昨天那身不好看吗？”
“不，不是。”秦驷挠挠头，嘴笨的回答，“你穿什么都好看。”
“算你小子有眼光。”
桃花一张嘴，成了小花椒，又麻又辣。
“你字写得好，我娘差我来请你过去，帮我家记一下账。”
白夭夭拉起他的手就走，小嘴说个不停。
“听里正说，商君和秦君今日也来了。”
“哎？秦驷，你怎么了？干嘛不走了呀？”
白夭夭停下来奇怪的看着他。
秦驷低下头，仔细看眼神中有些期待，“你说谁会来？”
“君上和商君啊。”
白夭夭以为他不知道称号，又特地解释一番，“就是曾经的左庶长商鞅。”
“商君是我们全家的恩人，待会我一定要找机会，敬人一碗酒。”
两人边走边说。
“我记得你自幼父亲早亡，由婶子一人带大，商君什么时候对你全家有恩？”
白夭夭脸上笑容收敛，情绪一下子变得低落起来。
她沉默半晌。
“当年我爹奉族长爷爷的命令，带着封粮前往太子府，谁知道好好的粮食里面竟然掺杂了沙石。
嬴驷那个畜生，不分青红皂白就杀人。
两剑杀了我爹，又杀了我好多同村的叔伯。
后来多亏商君回来狠狠惩治了那畜生，为我们主持公道。”
“你说，商君是不是我们家的恩人？我是不是该好好谢谢他？”
秦驷眼睛瞪大，错愕地看着她，“嬴驷杀了你的父亲？！”
“是！”
白夭夭恨声道，忍不住把积压在心底的怨恨发泄出来。
“听说嬴驷流放时死了，真是大快人心！”
“这个畜生凶狠残暴、生性狠毒，要是当了国君，还不得天天杀百姓取乐？”
“老秦人，都盼着他死！”
白夭夭咬牙切齿，恨不能生吃了嬴驷的肉，喝他的血。
她全然没注意到，对面的秦驷早已脸色大变，愧疚又痛苦的低下头。
他就是嬴驷。
当年流放山野，他为自已改名秦驷。
这些年。
他走过秦国每一个郡县、乡村，对商鞅变法有了新的认识，也意识到自已犯下的错误。
十多年间，力行新法，祈求改过自新。
可是……
为什么，他杀的那人会是夭夭的父亲……
嬴驷痛苦的闭上眼，不敢去看白夭夭的眼神，心中的自责与后悔达到顶峰。
如果当年他能耐心些查明实情，就不会发生惨案。
自已也不会流放。
更不会害得老三族那么多人家破人亡，害的你这么多年没有父亲。
对不起、对不起……
话到嘴边。
嬴驷看着白夭夭充满恨意的双眼，懦弱到甚至不敢开口，祈求人的原谅。
她恨他。
老秦人也恨他这个杀人的太子。
他还有什么脸活在世上？
不如以死偿命……
“阿姐，让你去找秦驷大哥，怎么找了那么久还没回来？
娘等的不耐烦，让你快些把人带回去。”
远处跑来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冲着两人大声呼喊。
“来了来了。”
白夭夭胡乱擦了擦眼尾的泪水，拽着嬴驷朝着自家方向走去。
此时，晒谷场上人山人海。
嬴渠梁和商鞅一到，立马引起轰动，百姓们纷纷围过来。
“拜见君上。”
“拜见商君。”
“大家赶快起来，不要拘于礼数。”嬴渠梁搀扶起白龙。
“多年不见，老族长精神矍铄，不减当年。”
白龙七十多岁的人，精神头却好得很，瞧着像是五十多岁的人。
“变法后衣食富足，儿子去参军当了伍长，头年儿媳还生了个小女娃，老头我每天尽享天伦之乐，精神能不好吗？”
白龙说到这些时，很是满足。
“倒是君上，瞧着比以前瘦削了很多，要保重身体啊，大秦还指望着君上。”
“多谢老族长挂念，渠梁记着了。”
嬴渠梁搀扶着他，在一众村民的簇拥下，来到第一桌宴席的位置，和白、孟、西，老三族族长们坐在一起，先赏歌舞，后共同观礼。
赵彦看了会歌舞，觉得有些无聊。
他和商鞅打了声招呼，去找小石头，想把新婚贺礼，亲自送到人手中。
结果人还没找到。
路过一处茅草屋时，透过敞开着门，看到有人在房内挥剑自刎。
赵彦心道不好，连忙出声阻拦。
“不是兄弟，今天是我徒弟大喜的日子，你能换一天再死吗？”
喜事遇丧事，多不吉利啊！
嬴驷：“……”
他嘴角抽搐下，无奈收起长剑，“我明天再死。”
“明天也不行，我徒弟大婚头一天就死人，同样不吉利。”
“那我三天后再死总行吧！”
“更不行。三天后我徒弟陪新婚妻子回门，你死了多晦气。”赵彦跟个无赖一样。
嬴驷彻底没招了，破罐子破摔，“那你说，我哪天死合适？”
“大好年华，为什么总想着死？”赵彦边说边打量着房间。
屋内陈设简单，但是干净整洁，桌子上的竹简中，还放着一朵粉色野花。
可见屋主人平时热爱生活，没有玉玉症。
嬴驷把剑丢到一边，沉默片刻。
不知为何，对熟人都无法说出口的心里话，对着陌生人反而简单的多。
他吐露心声，“我幼时杀了人，犯下大错。
因为这件事，父子把我赶出家门。
在外流放的日子，我看到了很多、想了很多，认识到了自已的错误。
我以为只要我改过自新，就能重新得到父亲的认可、就能换取老秦人的原谅。”
“可我现在才发现，不是我改了就有用；有些罪孽不是时间就能抹平。”
赵彦听他说完，轻咦一声，“奇了，你的童年经历和嬴驷一模一样，都是魔丸来的。”
话音落地，对面嬴驷脸色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