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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7章 二次呼吸
    “我们没有车。”德克从后面跟上来,气喘吁吁,“我们的车在地下停车场——”

    

    “不需要车。”

    

    维多利加说。

    

    然后她抬起头,对著大厅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中年男人微微点了点头。

    

    那人穿著便装,之前我甚至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替我们推开了玻璃门。

    

    外面是海牙深夜的街道。

    

    空气冷而潮湿,运河方向吹来的风带著隱隱的腥气,把街灯的光晕吹得微微摇晃。

    

    远处天幕低垂,没有星星,只有一整片深沉得近乎黑色的灰蓝。

    

    维多利加抱著我走出医院大门。

    

    她没有朝停车场去,而是向左转,沿著人行道走了二十米左右,在一棵光禿禿的梧桐树下停住。

    

    “到了。”她说。

    

    “什么”

    

    “到了。”

    

    然后她突然把我放下来。

    

    不是鬆手让我摔下去——她慢慢地、小心地把我从她的怀抱里放出来,让我靠在梧桐树的树干上。我的背抵著粗糙的树皮,双腿依然发软,不得不把大部分重量交给这棵树。

    

    “我……”我开口,“我不知道怎么……”

    

    “我知道。”维多利加说。

    

    她后退了一步,站在离我大约两米远的地方。路灯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切成一个模糊的剪影。

    

    “您不需要知道怎么做。”她说,“哭就足够了。”

    

    “……什么”

    

    “哭。”她重复了一遍,“哭到您哭不动为止。然后我们会带您去一个可以睡觉的地方。您睡一觉,明天——或者后天,或者大后天——等您准备好了,我们再谈別的。”

    

    我看著她。

    

    她也看著我。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逆光里显得很黑,里面有一种极安静、不会动摇的稳固的耐心,像是一个人在漫长的守夜中学会了如何等待潮汐退去。

    

    “为什么……”我的声音又碎了,“为什么要帮我”

    

    她没有马上回答。

    

    风从运河方向吹过来,拂乱了她的短髮。她抬手將髮丝別回耳后。那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动作,却莫名让我的心臟抽紧了一下。

    

    “因为我见过您怎么对待我们同事的侄女。”她说。

    

    “什么侄女”

    

    “那个护士。安娜德弗里斯。还烧伤病房里的那个。”维多利加说,“您从我们的联络官那里得知她的事后,专门问过她的情况。这对您来说也许只是顺手,因为您还问了很多在爆炸中被牵连的人。您问他们是谁,多大,是怎么受伤的。您记住了每一个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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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只是——”

    

    维多利加打断了我。

    

    “我们宪兵队的人私下聊过这件事。”她说,“我们都觉得,能把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放在心上的人,不会是坏人。”

    

    风再次吹过。

    

    梧桐树光禿禿的枝杈在头顶摩挲作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动一本旧书。

    

    我靠著树干,视野里的一切都慢慢失了焦。维多利加站在两米外,德克站得更远。unopa的人大概还留在四楼——但这一切都像被蒙上了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

    

    “我不……”我张开嘴,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就什么都別做。”维多利加说。

    

    “但小忆……凛音……莉赛尔……斯黛拉……”

    

    “她们也会没事的。”维多利加说,“至少今晚会没事。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

    

    “可我不能——”

    

    “您不能什么”她问,“您不能崩溃不能累不能哭”

    

    我张了张嘴。

    

    “您是猩红。”她说,“您是这个世界上少数几个能对抗梦渊的人之一。您是两百年来一直战斗在最前线的魔法少女。您是所有人的依靠——我们都知道。”

    

    她的声音渐渐轻了下来。

    

    “但您也是一个人。”

    

    “人就会累,人就会哭,人就会在某个深夜站在一棵树下,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这不是软弱,这是真实。”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最贴切的词。

    

    “而实在的事物——才值得被保护。”

    

    我望著她。

    

    风还在吹。梧桐树枝还在响。运河那边传来一声模糊的汽笛,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呼唤。

    

    然后,我慢慢地顺著树干滑了下去。

    

    只是——顺著重力,一点一点地,像一件被搁置太久的东西,终於找到了可以安静落地的位置。

    

    我坐在人行道上,后背靠著梧桐树粗糙的树干,抬头看著头顶那些交错的、没有叶子的枝丫。

    

    泪水流过我的脸颊,在我灰色的大衣上,洇开一个又一个深色的圆点。一滴接著一滴,像一口被封得太久的泉眼,终於被允许揭开掩住它几十年的盖板。

    

    德克走过来,犹豫片刻,取下战术披掛,脱下自己的外套垫到我身下。

    

    维多利加没有靠近,她只是站在两米外,背对著风,替我挡住从运河方向吹来的寒湿。

    

    “我们在这里守著。”她说,“您想待多久都可以。”

    

    再没有人说话。

    

    海牙的深夜很安静。

    

    偶尔有计程车从远处驶过,车灯在街角划出一道弧线,又很快消失。

    

    某处有人关上窗户,玻璃轻撞窗框的声音清脆又遥远。运河的水在风里轻轻拍岸,发出细碎得近乎耳语的声响。

    

    我就那样坐在树下,很久很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更久。

    

    那些积压得太久的东西,终於开始一点点从身体里流空。

    

    悲伤。

    

    可又不只是悲伤。

    

    还有愤怒,恐惧,困惑,还有某种在我两百一十三年的生命里从未真正学会面对的、巨大而无从归类的东西。

    

    我不知道那该叫什么。

    

    也许它根本没有名字。

    

    也许每一个活得太久的存在,都会在某个深夜遭遇这样的时刻——那些被一再推迟的事情终於追上来,那些被假装不存在的伤口终於裂开,那些被埋在“我会处理”和“没什么大不了”底下的东西,终於浮出水面。

    

    又不知道多久后,我终於抬起了头。

    

    路灯光芒昏暗,少见地,我的眼睛居然在黑暗中適应了很久,才看清维多利加还站在原来的位置。

    

    她既没有催促,也没有靠近,只是安静地守在那里,像一棵比她身后的梧桐更沉默的树。

    

    德克坐在几米外的台阶上,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维多利加。”我开口,嗓音嘶哑。

    

    “嗯。”

    

    “谢谢你。”

    

    我没有听见“不客气”,或者“这是应该的”,只是看到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走到我面前,蹲下身,与我平视。

    

    “我们的车在地下停车场。”她说,“您想去哪里”

    

    我想了很久。

    

    海牙的深夜,凌晨三点,也许四点。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能回那间酒店——那里会有莉赛尔的卷宗,有审判的后续,有i第二天早上的裁决,有所有我必须面对、却在此刻完全无力面对的事情。

    

    但我也没有力气回白塔。

    

    回白塔意味著面对小忆,面对她做的那些决定,面对雨晴说的“二十四小时”。

    

    我需要一个地方。

    

    一个很小的、不必做任何决定、不必面对任何人、只需要安静待著的地方。

    

    “哪里都行。”我说,“只要——”

    

    我停了一下。

    

    “只要可以什么都不用做。”

    

    维多利加看了我一眼。

    

    “有。”她说,“我知道一个地方。”

    

    她站起身,朝德克招了招手。德克立刻从台阶上跳下来,小跑著去取车。维多利加转过身,朝我伸出手。

    

    我握住她的手,借著她的力道慢慢站起来。双腿依旧发软,但她稳稳扶住了我的手臂,没有让我跌倒。

    

    “慢慢走。”她说,“不著急。”

    

    我们穿过空旷的人行道,经过那棵光禿禿的梧桐树,经过紧闭的店铺和漆黑的公寓窗户,经过一座小桥。桥下的水很黑,映著路灯,也映著低垂的云层。

    

    德克已经把车开来了。

    

    黑色的大眾途锐停在路边,引擎还热著,排气管在冷空气里吐出淡淡的白烟。

    

    维多利加打开后座车门,扶我坐进去。

    

    “去哪儿”德克从驾驶座探出头。

    

    “席凡寧根。”

    

    “海滩那边”

    

    “嗯。有一家老旅馆,老板娘欠我一个人情。”

    

    德克没有多问,发动了车。

    

    我靠在后座上,看著窗外缓缓后退的城市。海牙的深夜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偶尔经过的计程车和深夜飆车的年轻人。街灯一盏盏退去,在车窗上拉出流动的光痕。

    

    维多利加坐在我旁边,没有说话。

    

    她的手机响了一次。她看了眼屏幕,没有接,直接按掉。

    

    “重要吗”我问。

    

    “工作。”她说,“明天再处理也来得及。”

    

    “但是——”

    

    “法院交代给我们的工作就是陪著您。”她把手机收回口袋里,“其他事都可以等到明天。”

    

    我转过头,看著窗外。

    

    车子驶离市中心,街道变得宽阔而安静。两旁的高楼逐渐被低矮的別墅和公寓取代,再往后,是更多的树——不是梧桐,而是松树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灌木,被海风修剪得微微倾斜。

    

    空气里开始有了海的味道。咸,腥,湿。

    

    “席凡寧根是海滩”我问。

    

    “对。北海边上的一个小镇。”维多利加说,“旺季时游客很多,但现在是淡季。旅馆还开著,不过几乎没什么人。”

    

    “你去过”

    

    “休假的时候去过一次。”她说,“那里的海很安静。但不漂亮,也不適合拍照。真正的海洋,既灰暗又阴鬱,让人觉得世界很大、自己很小。”

    

    “我很喜欢。”

    

    我没有接话。

    

    只是闭上眼,让车身轻微的顛簸带著我的思绪,在黑暗中缓缓漂浮。

    

    维多利加也没再开口。

    

    她就那样安静地坐在我身边,像一个沉默的、不需要任何回应的守护者。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终於彻底消失。

    

    只剩下黑暗。

    

    和远处隱约起伏著的、仿佛呼吸一般的海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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