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轮廓介于金字塔和立方体之间,但比任何金字塔都要大上十倍不止。
整栋建筑的外墙是一种很深的铁灰色,不像普通混凝土那样沉闷,反而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光,像是某种特种合金直接浇筑成型的。
墙面没有任何窗户,只有一道道水平的凹槽,每道凹槽大概有两米宽,沿着建筑的外立面均匀分布,从底部一直延伸到顶部,像某种巨大的散热片,又像某个史前生物肋骨的化石。
戈壁滩上很安静,只有风刮过碎石的声音。
但那栋建筑并不是沉默的。
走近了仔细听,能听见一种很低很沉的嗡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建筑的深处持续运转,频率低得几乎踩在人耳能感知的边界上,听起来不像机器的噪音,更像某种巨大生物缓慢悠长的呼吸。
林槿的车在距离大门五百米的地方被拦了下来。
第一道关卡是一排液压升降桩,桩身涂着黑黄相间的警示条纹,每一根都有成年人大腿那么粗。
升降桩后面是一间混凝土岗亭,岗亭不大,但四面的墙壁厚得离谱,窗户是嵌在墙体内的狭长观察孔,玻璃带着一层淡绿色的镀膜,从外面根本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一个穿深灰色作训服的人从岗亭里走出来,肩上没有肩章,胸前的徽章只有一个编号和一行小字:国家星际航行研究基地。
他走到车门前,敬了个礼,一个字没多说,伸出了手,意思很明确:证件。
林槿从西装内袋里掏出证件,递了过去。
那人接过来,没有立刻看,而是先用拇指摩挲了一下证件封面的材质,确认了防伪纹路的触感,然后才翻开,对着证件上的照片仔细端详了林槿几秒,又微微侧头,余光在车内其他人脸上扫了一圈。
他把证件还给林槿,退后一步,对着衣领上的微型麦克风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站在车门外的林槿都没听清。
几秒钟后,岗亭里传出“嘀”的一声电子提示音,那排液压升降桩缓缓沉入地面,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这只是第一道门。
车子继续往前,又经过了两道类似的关卡。
一次比一次严,最后一次甚至要求所有人下车,走专用的安检通道。
安检通道跟机场完全是两个概念,这里的扫描门厚得像一堵墙,门框上嵌满了不同波段的天线阵列,从太赫兹成像到毫米波扫描,能穿透衣服、穿透皮肤、一直扫描到骨骼和内脏的轮廓。
林槿站在扫描区里,看着头顶那排指示灯依次亮过,心里默默数了十二种探测频段。
旁边墙上贴着一行字:所有经过此区域的人员均须接受全频段安全扫描,拒绝者将被视为入侵处理。
通过全部安检之后,林槿终于站在了那栋庞然大物的脚下。
从远处看时,这栋建筑给人的感觉是压迫和冷峻。
真正站在它脚下,那种感觉反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铺天盖地的敬畏。
墙面上的每一道凹槽都比从远处看时更深、更宽,像一道道凿在垂直山体上的峡谷。
凹槽之间,混凝土的纹理粗粝而均匀,没有一丝蜂窝麻面,每一寸都是完美的镜面浇筑。
正门是一道从地面裂开到三十米高空的巨大缝隙,两侧的门体是某种暗灰色的合金,表面没有铆钉,没有焊缝,像是整块铸造出来的。
右侧门体上嵌着一块黑色的花岗岩铭牌,上面刻着几行字,烫金的字体在阳光下闪着光。林槿走到门前的时候,合金门体无声地向两侧滑开了,像是整座建筑在呼吸。
一瞬间,门外的寂静被撕碎了。
里面和外面,完全是两个世界。
门厅的高度至少有五十米,穹顶是一整片弧形的玻璃幕墙,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整个大厅照得通明。
大厅的地面上铺着深灰色的工业环氧地坪漆,亮得能清晰的映出人脸。
正中央是一块长宽各二十米的巨型LED屏幕,屏幕上滚动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和三维结构图,有推进器喷管的剖面模型、燃料贮箱的应力分布图、还有一张看不懂的高温合金金相图,每一个画面只停留不到两秒就被下一组数据刷新,速度快得让人眼花。
屏幕下方,穿白大褂的人步履匆匆的穿过大厅,叉车鸣着笛驶过专用通道,货叉上托着两米多高的金属箱,箱体上贴着“精密仪器·小心轻放”的红色标签。
一个穿蓝色工装的技术员蹲在墙角,对着一台打开的配电柜皱眉,手里的万用表探针在电路板上一点一点地移动,旁边蹲着另一个技术员,手里举着对讲机,正对着那头喊着什么,声音被大厅里的嘈杂吞没了大半,只能听见几个零散的词。
“母线过载”
“冗余切换”
“通知三号车间”。
不知道哪里传来一阵持续的低频震动,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林槿在类似的地方呆过好几年,知道那是大型液压机或者振动台在工作的声音,隔着好几层楼板和隔震层传过来,还能让脚底发麻,那设备的吨位起码在五千吨以上。
林槿站在原地,往大厅深处看了一眼。
数不清的走廊从大厅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每一条走廊的入口都有一道气密门,门上印着编码和对应的实验室名称,有的是“推进器地面试车台”,有的是“热真空环境模拟舱”,还有一些名字林槿没听说过,只看字面意思也猜不出是干什么的。
这就是国家星际航行专项研究基地。
华国星际航行计划的全部核心,从重型运载火箭的发动机、上面级的燃料管理、深空探测器的热控系统,到载人飞船的生命保障和再入返回技术,所有的设计、仿真、制造、总装、测试,全都被塞进了这座戈壁深处的钢铁巨兽身体里。
全国能接触到这个基地核心数据的人,两只手数得过来,而今天站在这座巨型工业教堂大厅里的林槿,正好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