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尘默默思索了一会儿。
肖宿的性子他知道。
那孩子从来不会在意自己论文掛什么单位这种事，因为在他眼里，作者单位那一行字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问题本身，是公式，是证明，是那些在別人看来晦涩难懂在他眼里却清晰无比的数学结构。
多掛一个物理学院，多掛一个化学学院，多掛一个计算机学院，对肖宿来说就像多写一个標点符號一样无关紧要。
但这些学院开出的条件是实打实的。
实验设备，观测数据，超算资源，学术渠道……应有尽有。
肖宿以后的研究方向会越来越宽，今天做辛几何，明天做计算化学，后天说不定又对材料科学感兴趣了。
到时候这些资源就能派上用场。
数学学院能给他提供草稿纸和办公室，但给不了他冷冻电镜和超算集群。
到时候，只要肖宿需要，他不需要重新修建一个实验室。
整个京大都会变成他的实验室。
而且这些院长们的態度，他是亲眼看到的。
一个院长，手里管著几百號人、上亿的经费，为了一个十六岁的学生能掛自己学院的名字，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这份诚意，顾清尘感受得到。
他想了想，拿出手机：“我打电话问问。”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顾清尘拨通了肖宿的电话，很快，那头传来少年清朗的声音。
“顾叔叔”
“肖宿，在忙吗”
“在算东西。”
电话那头有翻纸的声音，“怎么了”
顾清尘把手机放在桌上，声音温和：
“是这样的，学校这边正在开一个会，各个理科学院的院长们都在。
他们有一个请求，想问问你的意见。”
“嗯”
“和之前物理学院一样，就是希望你在写相关专业论文的时候，能够在作者单位加上他们学院。”
顾清尘停了一下，“作为交换，这些学院会把他们所有的实验室、设备、数据、算力资源全部对你开放，免费使用，最高权限。”
话落，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在屏住了呼吸。
而肖宿甚至都没怎么思考，他的语气依旧平平淡淡的。
“嗯。”
这个字说的轻飘飘的，像春天的柳絮落在水面上。
刘湟的拳头猛地攥紧了。
付微云一把抓住了旁边智能学院院长的手腕，智能学院院长疼得嘶了一声，但没甩开。
工学院的邹青云教授嘴都咧开了。
虽然肖宿现在的研究都还倾向纯理论的內容，但谁知道哪一天那孩子会不会灵光一闪就做出了一个种顛覆性的超材料设计方案，或者直接甩出一套能把现有工程体系掀翻的算法模型呢
真要那样，工学院这十层楼的实验室，可就算等来它的真命天子了。
顾清尘又问：“你確定吗以后可能很多学院都会掛你的名字。”
电话那头的肖宿语气都没变一下：“你看著办吧，顾叔叔。”
这话一出来，顾清尘的眼神明显软了一下。
这话明显就意味著同意了，会议室里有好几个人同时放鬆的吐了口气。
顾清尘说了声“好，你继续忙”，就掛了电话。
隨后，他抬起头，看著满屋子热切的目光，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就按大家的意思来。”
会议室里瞬间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声。
刘湟一巴掌拍在桌上，把自己面前的矿泉水瓶都震倒了。
付微云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不知道该干什么。
钱丽元老太太终於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齐房军双手抱在胸前，內心嘖嘖了两声，谁想到，自己这是给他们谋福利了呢。
工学院院长已经开始在手机上打字了，大概是在通知实验室的人准备给肖宿开权限。
材料学院院长拉著信息学院院长在说什么，两个人的语速快得像在吵架。
环境学院院长直接走到了陈景明面前，握著他的手上下摇晃，嘴里不停说著什么。
文科学院的院长们看著这一幕，表情从最初的淡然变成了一种复杂的羡慕。
法学院的院长嘆了口气，对旁边的文学院院长说：“我们法学院什么时候也能出一个这样的人物啊。”
文学院院长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要不我们联名给肖宿写封信，问他对古文字考释有没有兴趣甲骨文里还有三千多个字没破译呢。”
法学院院长看了她一眼：“你觉得他会感兴趣吗”
文学院的院长语气含笑道：“说不定呢”
李和宇坐在主席台上，望著台下爭先恐后、气氛热烈到近乎沸腾的场面，脸上难得露了个笑脸。
身为一校之长，他比谁都清楚，平日里各学院看似同属一所大学，实则壁垒分明。
外人看京城大学，看的是金字招牌，是学术殿堂，是各院系百花齐放。
但只有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才知道，百花齐放的背后，是百花各自为政。
物理学院那台冷冻电镜，化学学院想用
先打报告，走流程，签协议，一圈手续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计算机学院的超算集群，数学学院有个跨学科的想法想跑一跑数据不好意思，机时排到下个月了，等著吧。
经费各算各的帐，名额各爭各的，平台资源更是捂得严严实实，谁都不肯轻易把自己的家底往外掏。
这不是哪个院长小气。
这是这套体系运转久了，自然而然沉淀下来的惯性。
学科有学科的边界，利益有利益的隔阂，他当校长这几年，没少为跨学院合作的事费心，可效果也就那样。
想让各家心甘情愿把攥在手里的东西拿出来共享，即便他三令五申，也常常是说易行难。
可今天，因为肖宿一个人，这道无形的墙竟被轻轻推开了。
看著平日里各守一方的院系，此刻竟不约而同地把资源捧出来，托著肖宿往前走，李和宇心里踏实了不少。
一所顶尖大学最难得的，从来不是某一个学院一枝独秀，而是全校上下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他之前费了那么大劲都没能完全撬动的局面，如今被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不声不响地撬动了。
这些院长爭的是一个掛名，但捧出来的，却是一个真正能托住天才的研究生態。
因一人，聚一心，盘活全局。
哪怕沉稳如他，也难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