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路稳固,前方自然没顾忌。
他站起身。
走到木车边缘,俯视前方。
除了披甲精骑。
阵列最前方,还挤着黑压压一片衣衫褴褛的人群。
足有三万之众。
全是沿途抓来的散游牧民,混杂着不少中小型部落的老弱。
这帮胡人错过了朔方的互市,没资格换大秦的“照身帖”。
大雪封山,本就活得艰难。
转头又被左谷蠡王抓来,当成最廉价的攻城耗材。
“背祖忘宗的贱骨头。”
“还想着去给秦狗当奴才换木牌。”
左谷蠡王满脸横肉微微抖动。
“去,把他们分批驱赶上前。”
他拔出腰间弯刀。
直指朔方城头。
“驱使这三万人,背着土囊去给老子填壕沟!”
“用命蹚平秦人的陷阱!”
“我要让草原上所有喘气的胡人睁大眼睛看看,投靠大秦是什么下场!”
“拔掉朔方这颗钉子,吃饱肚子,咱们调头去流沙。”
“找冒顿大单于汇合,把大秦的远征军夹在中间。”
“直接闷杀!”
朔方城楼。
滴水成冰。
北风吹得大秦玄鸟旗猎猎作响。
蒙恬双手按在女墙上。
粗糙的大拇指摩挲着冰冷的青砖。
这位沙场宿将看着城外列阵的十五万匈奴大军。
脸色发沉。
“大手笔。”
“这是把这段时间攒的棺材本都带出来了。”
蒙恬视线下移。
停在那些被驱赶至阵前的胡人难民身上。
难民被匈奴督战队用明晃晃的弯刀逼迫着。
许多人背上扛着沉重土袋,连鞋都没有。
光脚踩在带冰碴的硬土上。
留下一串串血脚印。
公子高站在右侧,手按剑柄。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毒计。”
公子高冷眼盯着城下的乱象。
“放箭,死的是平民。”
“不放箭,他们就要借着这些人命,垫出一条直通城墙的斜坡。”
一旁的避风口。
苏齐看着远处的平民,
“左谷蠡王这是给咱们送大礼来了。”
“张府长,咱们之前算的那笔买卖,还有缺口吗?”
张苍靠在马道内侧。
手里那把紫檀算盘被冻得有些发涩。
他粗大的手指拨弄了两下算珠。
噼啪两声。
干脆利落。
“外城新建,劳役缺口还有两万五千人。”
“尤其是砸冰开矿的重体力活。”
“发了照身帖的那些归化胡人,不乐意干了,嫌钱少。”
张苍合上账册。
“这不正好。”
苏齐站起身。
拍掉身上的草木灰,走到垛口前。
他指着远处列阵的匈奴大军,
“打仗,讲究个破旧立新。”
“《墨子》有云:凡守城者以亟伤敌为上。”
“左谷蠡王以为这是填沟的耗材。”
“咱们得教教他,什么是大秦的规矩。”
蒙恬侧过头:“苏先生的意思是?”
“城下五十步内。”
“重床弩和火枪营,不许动这些难民一根寒毛。”
“谁敢乱放一箭,军法从事。”
苏齐语速平稳。
下达了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军令。
“让投石机换上散碎的石子和铁渣。”
“标尺抬高。”
“专门越过难民头顶,往匈奴的督战骑兵头上砸。”
公子高眉头微皱。
“若难民真填平了深沟,靠近城墙如何处置?”
“开偏门。”
“放吊篮。”
“抛兵器。”
苏齐短促利落。
“在城外,他们是被弯刀逼着送死。”
“到了城下,就是背靠坚城求生的人。”
“谁手里有兵器,谁就能活命。”
张苍在一旁笑了。
脸上的肥肉挤在一起。
“苏侯这是要空手套白狼。”
“拿匈奴人的刀,借难民的手,割左谷蠡王的肉。”
城墙下方。
低沉压抑的牛角号声。
突兀地撕裂了雪原的死寂。
上千名督战骑兵挥舞着带刺皮鞭。
驱赶着第一批近五千名牧民,朝着朔方城的外围壕沟压了上去。
杂乱的哭喊声,瞬间被马蹄声和刀甲碰撞声吞没。
风里裹满极浓的血腥气。
五千多名背着土袋、烂木头的牧民。
在督战队抽打下,步履蹒跚地走向第一道壕沟。
壕沟宽达两丈,深丈许。
底部倒插着削尖且淬过金汁的木桩。
积雪掩盖了部分坑洞。
走在最前面的几个牧民脚下一滑,翻滚着坠入沟底。
木桩轻易穿透了单薄的破皮袄。
直接将人钉穿在底端。
鲜血迅速将白雪融成刺目的猩红。
后面的人吓得顿住脚步,下意识往后退。
“进者生!退者死!”
督战的匈奴百夫长暴喝出声。
几匹战马猛冲上前,弯刀横扫。
跑在最后面的十几个牧民直接被切断了脖颈。
无头尸体喷洒着热血扑倒在地。
牧民闭着眼睛往前挤。
背上的土袋连同同伴的尸体,被一股脑扔进深沟。
泥土和血肉硬生生夯实出一条路。
城墙上。
三千名秦军弓弩手列阵。
大号机括上紧的牙酸声此起彼伏。
没有一人松开扳机。
箭尖朝下。
纹丝不动。
“他们过壕沟了。”
公子高死死盯着下方。
五十步的距离转瞬即逝。
“放!”
苏齐没有去看跑到城墙根下的牧民。
他指着六十步外,正挥舞弯刀的匈奴督战队。
马道上的三十台重型抛石机动了。
兜网里没有填装滚木巨石。
装的全是拳头大小的碎石子和炼铁废渣。
杠杆猛然配重弹起。
漫天黑雨兜头砸下。
碎石越过牧民头顶,精准覆盖匈奴督战队。
闷响密集爆发。
碎石砸不穿重甲,却轻易撕裂了半旧皮袄。
战马眼球被生生击碎。
骑兵锁骨断裂。
尖锐铁渣划开脸颊,直接扎进脖颈动脉。
督战阵型当场溃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