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朔方城却是个异类。
漫天风雪中,这座刚刚建起的军镇没有半点冬歇的死寂。
高达四丈的外城墙仍在修筑。
上万名披着土黄色厚实羊毛毡衣的劳役喊着粗野的号子。
他们将掺了防冻粗盐的泥浆,硬生生糊进巨大的青砖缝隙。
苏齐抄着手,站在城楼的马道上往下看。
他身上那件原本华贵的狐裘,换成了一件没有杂色的雪白厚毡大衣。
款式极为随意,领口大敞着灌风。
但他一点不觉得冷。
“这账不对啊。”
文华府府长张苍靠在马道的避风口。
手里托着那把形影不离的紫檀算盘。
他连手套都没戴,冻得通红的粗大骨节在算盘珠子上拨弄出一片急促的脆响。
“按少府批下来的度支,学宫那边上个月领走了一千四百刀粗麻纸,六百支兼毫笔。”
“这个月怎么翻了三倍?”
张苍核对完账册最后一笔,把算盘往腰间的皮套里一插,转头盯着苏齐。
“笔墨纸砚,放在咸阳也是烧钱的买卖。”
“朔方城现在的赋税大头全靠商队抽成。”
“再由着公孙羊那个老儒生这么造下去,咱们入冬储备的钱粮定额得被他吃掉两成。”
苏齐没有转身。
他伸手接住一片落雪,看着雪花在温热的掌心迅速化作水渍。
“你只算了出项,没看进项。”苏齐把手上的水珠甩掉,“公孙羊收了多少学生?”
“最初是五十个秦军将士的遗孤。现在……”
张苍报出一个数字时,自己先顿了一下。
“八百六十二人。”
“城南原本给军营备用的空地,全被他占去盖了茅草学堂。”
苏齐转过身,指着城墙外一眼望不到头的外城交易区。
大雪盖不住互市的烟火气。
几十口生铁铸造的特大号熬煮锅在雪地里排开。
水沸腾的蒸汽混杂着羊毛脱脂后的刺鼻清冽味道,将半条街笼罩在白茫茫的雾气里。
几百辆木板车排成了长龙。
拉车的多是矮脚马或者骡子。
驾车的则是穿着破烂皮裘、裹得像个泥球一样的草原牧民。
他们操着生硬蹩脚的关中口音,将一捆捆带着干草结和羊粪蛋的粗毛卸在木秤上。
大秦的文吏冷着脸。
用蘸了墨的红柳枝在木牌上划下刻度。
随后扔给他们几串带着铜臭味的秦半两。
或是换成一块盖着官印的茶砖、一口打着少府钢印的铁锅。
“这八百多个学童里,有六百个是胡人的孩子。”
苏齐走近张苍,伸出两根手指点了点下方的互市。
“你以为这些牧民顶着暴风雪,把家里过冬御寒的羊毛全剪了送来,真的是为了换那几口破铁锅?”
张苍循着视线往下看。
一名月氏老头接过几枚秦半两后,激动地离去。
张苍的粗眉猛地倒竖。
腰间的算盘套子被他捏得嘎吱作响。
“他们在凑束脩。”苏齐语气平淡。
“朔方学宫的规矩是你定的。入大秦学宫,需缴纳学费。”
“要么付现钱,要么用劳役、羊毛抵扣。”
苏齐将手拢进袖管,直视前方风雪。
“学会一千个秦小篆,能熟背秦律十三篇,便可免除赋税。”
“优先被选入金源商会做管事,甚至能在郡守府谋个小吏的差事。”
“张府长,世代在草原上被头人当牲口使唤的游牧底层,现在大秦给了他们做人的机会。”
“区区两成钱粮,这笔买卖,难道不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