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貌抬了抬眼，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没什么，就是想通了一些事吧。”
她顿了顿，指尖按了按自己还在发涨的伤口处，声音低了些，“有的时候人就是并不知道这辈子要做什么，被推着走的路，不一定是真的想走的，但是走着走着，又能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仿佛是在打哑谜，但文可歆尝试去理解。
“所以你的路是你想走的吗？”
郭貌弯了弯唇角，眼底却没有一丝的笑意，目光落在文可歆的脸上，声音轻却稳：“你想说什么？”
文可歆轻轻地抚平因为坐起来，被子上出现的褶皱，“我想说，你比熊佩君更早意识到，你们会是对手，但是她像你说的，半推半就，而你是自己走上的这条路，还顺手推了她一把。”
郭貌没想到文可歆会说得这么直白，愣了两秒反而低笑出声，指尖顺着椅臂慢慢划过，“你的意思是，我盼着她犯罪，我好抓她？”
她顿了顿，视线重新落回窗外，阳光落在她脸上，把那点藏在眼底的冷意照得清清楚楚，“我怎么算得出她一定会做这些事，我报考公安是我自己的事情，和她没有一点关系。”
文可歆沉默了几秒，轻声开口：“其实换做是我的话，当我意识到有一个足够有趣的人，抱着有趣的秘密出现在我的身边，除了窥探之外，我还会想加入这场游戏。”
郭貌指尖顿了顿，转过头来看她，脸上终于多了几分真实的情绪，“这不是游戏。”
她说到这儿，顿了顿，又扯了扯嘴角，“再说了，难道高考报名的时候我就知道她终有一天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十多年前，路都是自己选的，路是她们自己踏错的，怪不得别人。”
文可歆听完，轻轻点了点头，“我没怪，我只是好奇，熊佩君和你都聊了什么，总不可能你一进门就开口交代了。”
郭貌望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漫不经心的，却每一个字都砸得清楚：“她自知所有的谋划都已经走到了尽头，看见我来了，嘲讽完我之后，就认命地开口了。”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伤口，“准确来说也不算是认命，而是生怕我不知道她有多恨我，一口气宣泄了这十几年的怨念。”
文可歆没接话，就安静等着她往下说。
“她还问我，是不是从高中就盯着她了，”郭貌挑了挑眉，嘴角勾出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我跟她说，从我意识到她可能真的参与了她养父母车祸的时候，就意识到我们不可能是真朋友。”
文可歆轻轻哦了一声，“所以你眼中的真朋友都有谁？”
“你都认识啊，洛林和施易，”郭貌耸耸肩，“换做是你，也不可能跟杀人犯做朋友吧？”
她说到这儿，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撑着扶手慢慢站起身，动作间还是带着伤口牵扯出来的轻滞，“我也该走了，太久没回家，要回家抱抱孩子，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走到门口的时候，郭貌突然顿住脚步，回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锁着的抽屉，声音轻轻飘过来：“那封信，你要是不想留，扔了也没关系，不用放在心上膈应自己。”
文可歆靠在床头，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路上小心。”
门被轻轻带上，病房里重新归于安静，文可歆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指尖轻轻摩挲着被子上的纹路，好半天都没动。
和杀人犯做朋友吗？
其实她也不是没想过的，眼前就有一个最合适的人选。
但区别在于，胡晓娟杀人，把不纯粹是为了恶。
她的选择里包含了太多并不如意的人和事物在推动，至于对错，本来就轮不到旁人来评说，她有她自己的路要走。
出院那天，文可歆在施易的搀扶下，来李乐事的病房里和她告别。
当然也只是在医院里的告别，出去之后，还是会继续见面的。
李乐事坐在病床上，见她进来，立马笑着招手，眼底的轻松藏都藏不住：“终于能出院了？早说我都替你高兴，天天躺在这里快把我躺发霉了。”
文可歆笑着走过去，指尖碰了碰她露在外面的脚踝，轻声问：“恢复得怎么样？医生说什么时候能出院？”
李乐事耸耸肩，晃了晃脚：“快了吧，医生说情况稳定了很多，我在医院待够了，想吃爆辣螺蛳粉加鸭脚加炸蛋，天天吃的病号餐太清淡，人都要变寡了。”
施易靠在门边笑，插了句嘴：“我怎么记得洛林天天给你带好吃的，哪有那么清淡？”
李乐事立马眼睛亮了亮，刚要接话，就见文可歆从口袋里摸出个小小的绒布盒子，轻轻推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
李乐事愣了愣，伸手拆开，就看见里面躺着一枚精致的银制平安锁，硬币大小，还穿着一根红绳。
“给我的？”
文可歆点点头，指尖点了点镯身内侧细细刻着的字：“找人帮着做的，祝你快点好起来，往后都平平安安。”
李乐事捏着小锁和红绳，指尖蹭过上面镂空的雕饰，鼻子猛地一酸，抬眼看文可歆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一圈，吸了吸鼻子才笑出声：“太贵重了，但是我是不会推辞的，我只会说谢谢你的大恩大德！”
“拉倒吧，”文可歆笑着拉过她的手，帮她把红绳戴上，平安锁的挂坠刚好吊在锁骨下方，“我还不知道你，银也没有那么贵，你下次发工资了请我吃饭就行。”
李乐事摸着锁骨上凉丝丝的银锁，笑得眉眼都弯起来，又想起什么似的，往门口扫了一眼，冲文可歆挤了挤眼睛：“话说，你最近还有做梦吗？”
文可歆轻轻咳了一声，“没有，但我觉得不做梦反而是件好事。”
施易在一旁抱着胳膊笑，插嘴补了句：“做梦就代表我们要忙起来了，你也快点好起来，才能赶紧回来上班。”
李乐事立马拍了一下床沿，吹了声轻轻的口哨，“那当然，我现在其实如果不是医生不让，我甚至可以就这样包着我的头去办公室上班。”
文可歆被她说得笑出声，“我还第一次见到这么爱上班的人。”
李乐事摸着锁骨上的平安锁，晃着脚笑：“那可不，天天躺在这里看天花板，脑子都快闲出毛来了，哪有跟大家一起查案子有意思。”
说着她又蹭了蹭文可歆的胳膊，一脸坏笑挤挤眼睛，“再说了，某些人天天守着个办公室，我不回去盯着，万一被人抢了位置怎么办？”
文可歆无奈地弯了弯眼，“我看你就是想黏着洛姐。”
施易在一旁接了话：“她现在可忙了，一队队长，没那么多时间给你带好吃的。”
李乐事一下子急了，坐直了身子：“那我回去能去一队吗？”
施易挑了挑眉，抱着胳膊慢悠悠开口：“这得你伤好了之后去问人事啊，我们说了也不算。不过以你现在的资历，想去一队也不是不行，就看洛队要不要你这个小跟屁虫了。”
李乐事攥着被子咬了咬唇，眼睛亮得像攒了星光，“那等我出院了我就去找洛姐说！反正我不管，我就要去一队给洛姐打下手！”
文可歆看着她急冲冲的样子忍俊不禁，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知道了知道了，等好了再说这些，现在先好好养伤。”
文可歆说着就扶着施易的胳膊站起身，“我们也该走了，办出院手续去了，你好好歇着，等你出院我们再凑一块儿吃饭。”
李乐事点点头，挥着手跟她们道别，直到看着门关上，才低头摸着锁骨上的平安锁，美滋滋勾着嘴角笑。
出了病房，文可歆跟着施易往电梯口走，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淡味，阳光透过侧边的玻璃窗斜斜铺在地面上，晃得人眼睛发暖。
文可歆走了两步，忽然轻轻开口：“你说，如果我今晚就做梦的话，我是不是马上就能去局里上班？”
施易脚步顿了顿，伸手按了电梯向下的按钮，侧过头看她，“你怎么比李乐事还想上班？你刚出院！”
文可歆轻轻抿了抿唇，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的布料：“就是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门滑开，两人走进去，施易按了一楼的按键，又开口道：“别乌鸦嘴，我求你了，熊佩君这档子事还没结束，还有一大堆后续要处理，还要等一个空降领导，真的别......”
文可歆靠着电梯壁，轻轻呼了口气，弯了弯眼：“那我把不安的情绪压一压。”
电梯慢慢往下走，数字一点点跳，她看着跳动的数字，忽然轻声补了句，“其实说起来，这件事能尘埃落定，也真的不容易，绕了这么大一圈，牵扯了这么多人，最后居然是这么个结局，想想也挺唏嘘的。”
施易嗯了一声，语气淡了点：“路都是自己选的，走到这一步，没人能逼她们，上下层都来个大清洗也不是什么坏事，多来点像我们这种干实事的人就好了。”
说话间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大厅人来人往，人声一下涌了进来，施易侧身让文可歆先走，伸手自然扶了她一把，“走吧，办了手续我送你回去休息，剩下的事，急也不急这两天。”
文可歆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穿过喧闹的大厅，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外面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点春末的暖香，晒在脸上的阳光也软乎乎的，压在心头好几个月的沉甸甸的闷意，好像跟着这阵风散了不少。
她微微仰起头，对着风轻轻舒了口气，脚步也跟着轻了下来。
未来的路，好像还真的像郭貌说的那样，不一定得按着原本的计划一步步走，只要走得正，走得稳，总能走到该去的地方。
那些藏在黑暗里的烂根，总会被阳光照透，被一一拔干净，剩下的，就是等着我们一步步往前走，把该做的事做好，把藏着的案子一个个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