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着的夜晚，文可歆突然想到江霞的那句话，‘不知道该找谁聊天’。

    

    她现在也憋了一肚子的疑问和想法，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因为腰上的伤口，也没办法辗转难眠，因为根本转不了，只是瞪着天花眨眨眼。

    

    似乎又回到了被熊佩君关在那个房间的日子，能看见的视野范围非常固定。

    

    她闭了闭眼，伸手去够床头柜上那封江霞留下的信封，指尖刚碰到信封边缘，发觉不妙，她动作一顿，指尖收回来按在腰间的伤口上，果然牵扯得轻轻发疼，刚才跟想得太入神，居然都忘了自己还带着伤。

    

    放在枕头边上的手机突然亮了起来，在黑夜里亮得明显。

    

    她缓了缓疼意，才侧过手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是李乐事发来的消息。

    

    只有四个字。

    

    [你睡了吗]

    

    文可歆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指尖顿了顿，刚敲了两个字还没发出去，语音通话已经打过来了。

    

    文可歆指尖顿了顿，划开了接听键，听筒里没立刻传来声音，只有轻微的夜风扫过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李乐事压低了点的声音传过来：“我有些事情想问你。”

    

    文可歆轻声“嗯”了一声，等着她开口。

    

    李乐事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风声还在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想来她这会儿应该在病房里，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风声。

    

    “江霞刚才去找你了，对不对？”

    

    文可歆没想到她开口问的是这个，愣了一下才应道：“对。”

    

    李乐事低低叹了口气，“杜阿姨她......”

    

    文可歆抿了抿唇，没接话。

    

    她之前就从李乐事嘴里知道了杜予诗过去曾经救过她、指导她、也资助她上学的事情。

    

    所以在真相残忍地划破她的皮肤之前，就算杜予诗平日里和施易他们有多少摩擦，她都一直觉得杜予诗骨子里还是有善良的部分，起码她帮助了一个本该走向另一种人生的女孩。

    

    可是现在，文可歆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把杜予诗视作亲人和恩人的朋友。

    

    哪怕她们两个同龄人之间，并没有任何芥蒂。

    

    似乎察觉到她的沉默，李乐事轻声开口解释：“我不是想为她辩解什么，我只是想找个人聊聊天，我也没什么朋友，就想到你了......”

    

    文可歆这下是真的愣住了，她完全没料到同一所医院的不同病房，居然有人和她怀着同样的心情，为的也是同一件事，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好。

    

    过了好半天，她才轻声开口：“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我听着。”

    

    李乐事又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声音飘得轻轻的：“其实郭貌姐找我调查贺非的时候，我还不知道贺非是谁，银行转账记录一条条查下来，然后洛林姐说他们挪用了你妈妈的那份分红，收买贫穷的癌症患者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做违法行为，我真的觉得这个人很坏，然后是医院里的混乱，我也没想到他居然来了医院，还计划对你动手......”

    

    文可歆静静地听着，没有出声打断。

    

    “但是这个人的名字我又好像很熟悉，然后我就听到门口的人说，她被贺非害死了......”

    

    李乐事的声音慢慢带上了一点发颤的哭腔，“我一直把她当我半个妈，我甚至想过以后工作稳定了，给她和孩子们买点东西，也算能回报她对我的好，可现在……”

    

    哭声压抑地从听筒里透过来，文可歆心口轻轻发闷。

    

    “然后我就查到了贺非原来就是她前夫，那些钱，也有转给她的一部分，然后我就想，会不会有一部分也用在了我的身上……”

    

    “我不会因为这件事怪你，”文可歆轻声开口，打断了她语无伦次的哽咽，“这并不是你做的，你也并不知情，别把别人犯的错强加在自己身上......”

    

    听筒里的哭声顿了顿，好一会儿，李乐事才抽着气闷声说：“我也知道这一切，只是我真的第一次有一种，我认识一个人，但是又并不认识的感觉，我没办法否认她对我的好，正是因为她，我才会有今天，但是现在知道她做了什么，我又没办法原谅她，连带着我自己对自己也有一种唾弃的感觉……”

    

    文可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我和你一样，到现在也没想清楚该怎么面对这件事，我没办法替你决定该不该原谅，但是你不用唾弃自己，她对你的好是真的，她做错的事也是真的，这两件事本来就不该混在一起往你身上揽，你接受她对你的好，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听筒那边传来李乐事吸鼻子的声音，过了好半天，才听见她哑着嗓子说：“我之前怕你嫌我拎不清，明明你才是受害者，我还要在这儿说我心里难受。”

    

    文可歆轻轻笑了一声，带着点说不出的涩：“我能懂，江霞下午坐在这儿的时候也说，她不知道该找谁聊，现在我也懂这种感觉了，有些话不说出来，压在心里真的太沉了。”

    

    李乐事轻轻“嗯”了一声，情绪慢慢缓了下来：“江市长找你了？”

    

    “嗯，她把杜予诗给她写的信拿给我了。”

    

    “那你……看了吗？”

    

    文可歆顿了顿，视线落在黑暗里那一点模糊的信封轮廓上，声音轻轻的：“我不知道，等我明天伤口不那么疼了再说吧，现在……我还没做好准备。”

    

    “没关系，你慢慢来，不管你怎么做，我都没意见，”李乐事顿了顿，又低声补充了一句，“其实我来找你，也不是要跟你讨什么主意，就是说出来之后，心里好像真的松快了一点。”

    

    文可歆弯了弯嘴角：“那等我们都出院了，找个地方坐一坐吧，就我们两个人。”

    

    “好啊，”李乐事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点松快，“那你赶紧休息吧，时候不早了，我不打扰你了。”

    

    “好，你也早点睡。”

    

    挂了电话，黑暗里又重新恢复了安静，文可歆睁着眼睛躺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重新伸出手，慢慢摸到了那枚带着纸的凉意的信封，指尖在封口处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拆开，只是轻轻碰了碰，就收了手，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