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志雄没有回答。
他又拿起手机,打开了投票页面。
龙安市的票数又涨了大几百万。
增长曲线没有任何要停下来的意思。
覃志雄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手机,站起来。
“你们先回去,让我想想。”
覃建国还想说什么,被陈维东拉住了。
两个人走出了覃志雄的家。
门关上之后,覃志雄一个人站在客厅里。
他走到窗边,又拉开了窗帘。
外面的龙安城,跟每一天一样,车来车往,什么都没变。
但覃志雄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他在这座城市做了十八年的土皇帝,他以为这个位置是稳的。
丁国强是他的人,区里有他的人,市里有跟他利益绑定的人。
谁来查,他都有办法应对。
但苏云不一样。
那个人不走正常的路子。
他不需要调查取证,不需要搜查令,不需要任何法律程序。
他只需要在直播间里,把你做过的事情说出来。
几千万人看着。
你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覃志雄站在窗前,手撑着窗框,指关节有点发白。
中午十二点,丁国强打来了电话。
“志雄哥,帖子的IP我查了,挂了三层VPN,追不到源头,技术科的人说至少要三天才有可能。”
覃志雄闭着眼睛。
“不用查了。”
丁国强愣了一下。
“啊?”
覃志雄的声音很低。
“查到了又怎么样,帖子已经传开了,热搜已经上了,票数已经过了两千万了,你查到发帖人有什么用。”
丁国强沉默了一会儿。
“那……志雄哥,你说怎么办。”
覃志雄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了一句。
“老丁,你老实告诉我,这些年你存了多少。”
丁国强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
“志雄哥,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覃志雄没有解释。
“你自已心里有数就行,该转的转,该处理的处理,别等到来不及了。”
丁国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志雄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覃志雄挂了电话。
他走回沙发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换了几个台,停在了一个新闻频道上。
画面上正在播一条消息,是关于石桥县采生折割案后续的报道。
画面里出现了苏云的名字和照片。
覃志雄盯着屏幕上那张脸看了十几秒钟。
很年轻,很平静,看不出什么特别的。
但就是这个人,把那些根深蒂固的东西,一个接一个地连根拔了。
覃志雄关掉了电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保温杯盖子偶尔发出的细微响声。
……
下午一点,覃建国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打电话,直接上了楼。
“哥,出事了。”
覃志雄看着他。
覃建国的脸色很差。
“矿上的老赵打电话来了,说有两个工人今天没来上班,他打电话过去,对方说不干了。”
覃志雄皱眉。
“不干了?为什么。”
覃建国咽了一口口水。
“因为那两个人的老婆看了网上的帖子,怕出事,不让他们去了。”
覃志雄没有说话。
覃建国继续说。
“还有,龙盛建设那边,今天下午有一个甲方打电话来,说在建的那个项目要重新审查合同条款,让我们先停工等通知。”
覃志雄的脸色沉下来了。
“哪个甲方。”
覃建国说了一个名字。
是龙安市城建局下属的一个开发平台。
覃志雄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城建局的人开始跟他保持距离了。
这说明什么,他心里清楚。
那些跟他有利益往来的官员,看到了热搜,看到了那个帖子,看到了投票数。
他们在自保。
覃志雄坐在沙发上,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覃建国在对面坐着,不敢说话。
过了大约五分钟,覃志雄开口了。
“建国。”
覃建国立刻抬头。
“你觉得,如果苏云真来了龙安,我们能扛住吗。”
覃建国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覃志雄看着他。
“说实话。”
覃建国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
“扛不住。”
覃志雄嗯了一声,靠在了沙发上。
他没有发火,没有骂人,甚至没有什么表情。
覃建国坐在对面,看着自已的哥,第一次在这个人脸上看到了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
不是害怕,不是愤怒。
是一种走到了尽头,才会有的平静。
……
下午两点,覃志雄让覃建国出去了。
他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了书房。
书房里有一个保险柜,是德国产的,密码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他打开保险柜,里面有几本账簿,一摞房产证,几沓现金,还有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一张机票,目的地是东南亚某个国家,是他三年前让人买的,作为最后的退路。
他把机票拿出来,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又放了回去。
跑了又怎么样。
高齐强跑了吗,没有,因为他知道跑不掉。
郑怀远跑了吗,没有。
苏云查过的那些人,有一个跑掉的吗。
一个都没有。
覃志雄关上保险柜,走回了客厅。
他又打开了手机。
投票页面上,龙安市的数字还在涨。
七千多万了。
覃志雄看着那个数字,忽然觉得自已很可笑。
他一辈子最不怕的就是被人针对,有人告他,他搞定,有人查他,他摆平。
但这一次,他面对的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部门,不是一个上级。
是几千万个人。
几千万个在手机上按了一下投票按钮的人。
他搞不定的,他连对手在哪里都找不到。
下午三点,刘芳进了书房。
“老覃,你一个人在这待了两个小时了,到底怎么回事。”
覃志雄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账簿,但他没有在看。
“刘芳,你名下那几家公司,还有多少现金能调动。”
刘芳愣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覃志雄抬起头看着她。
“你回答我。”
刘芳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
“大概……七八百万吧,有些在定期里面。”
覃志雄嗯了一声。
“别动那些钱,一分都别动。”
刘芳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到底在想什么,是不是因为网上那个帖子?”
覃志雄没有回答。
刘芳弯下腰,看着他的脸。
“老覃,你也不是没经历过这种事,以前那些举报的、告状的,哪个不是被你摆平了。”
覃志雄看着她。
“以前那些人,告到纪委,告到市里,告到省里,我都有人帮我挡。”
他停了一下。
“但这一次,他不走那条路。”
刘芳没听明白。
“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