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图,”孟把头看着顾闻道,搓了搓手,“有句话,我昨晚琢磨了一宿,今儿个还是想跟你说说。”
顾闻道看着他。
孟把头的目光真诚至极:“木图,你要不要留下来,跟我们一起干?”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随即解释道:“我们这样行商,虽然辛苦、危险,可收入却也是远超普通营生的。就比如我们这一趟,等这批货物在星陨城找到合适的买家,每一位驼夫至少都能分到五枚金币。”
顾闻道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五枚金币。
经过这些时日的接触,他对黑天帝国的物价已经有了基本的了解。
一户普通的五口之家,一年的总收入也不过两到三枚金币。
五枚金币,足够一个寻常人家两三年的温饱。
孟把头见顾闻道没有说话,以为他动了心,正在思考,继续道:“我们这趟主要是两样——戈壁盐和铁矿石。”
“戈壁盐在乱星域那边不值钱,大片大片的盐碱地,随便挖挖就有,当地人拿来喂牲口都嫌粗糙。可到了星陨城这边,这东西就是宝贝。星陨城方圆数百里,没有盐矿,也没有盐湖,百姓吃的盐要从千里之外的盐湖城运来,价格贵得离谱。”
他指了指身后那些驼峰上鼓鼓囊囊的皮囊:“我们运来的戈壁盐虽然粗糙,但胜在便宜。星陨城的百姓买不起精盐,买这个回去自已淘洗淘洗,一样能吃。至于铁矿石,乱星域的矿山多,铁矿石品相好,价格低。星陨城这边武者众多,铁器需求大,但铁矿贫瘠,这一来一去,利润就出来了。”
顾闻道听着,目光微动。
乱星域盛产盐铁,黑天帝国东部缺盐少铁——这是他在沿途观察中就已经推断出来的信息。
将富余之地的物资运送到贫瘠之地,从中赚取差价。
这是商人的常规操作。
孟把头他们……虽然辛苦,虽然危险,但这确实是一门好营生。
而且是一门长远的营生。
“木图,”孟把头见他沉默,又劝道,“你年轻,有力气,人也踏实。跟着我们干几年,攒下一笔钱,回头找个好姑娘成个家,不比你在城里找活路强?”
“而且我可以传你一门粗浅的武道筑基法门,你虽然年纪大了,但修炼个几年,打下个后天武者的根基,还是行的。”
顾闻道看着孟把头那双浑浊却真诚的眼睛,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
若他真的只是那个名叫“木图”的汉子,一个从黑山脚下逃荒出来的穷苦牧民,孟把头的这番话,对他来说无疑是……再造之恩。
可他不是。
他不是木图,或者说不仅仅是木图。
他是顾闻道——圣朝顾家的天骄,天人境的武道强者,背负数条因果、数门秘术、一柄正在蜕变的神兵胚胎。
他来星陨城,是为了窥天镜,是为了探究那面能预知气运变化的灵兵之秘。
而且,他更明白孟把头的善意,孟把头的照顾,孟把头今天的邀请……
并非无缘无故。
他一个“陌生人”,凭什么让生性谨慎的孟把头另眼相待?
无非是天人意志的暗中影响。
那些“善意”,那些“照顾”,那些“真诚”——本质上,都是他精神力场扭曲下的产物。
想到这里,顾闻道心中那丝涟漪渐渐平息。
“孟把头,”他开口,声音保持着那种刻意为之的木讷低哑,“您的厚爱,木图心领了。可我……”
他摇了摇头:“我还是希望能在星陨城内找个安安稳稳的工作,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行商虽然挣钱多,可终究是刀尖上舔血的营生。我这人胆儿小,怕死。”
孟把头闻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看着顾闻道,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失望,有惋惜,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怕死?”孟把头摇了摇头,“木图,你现在也出来了,是见过世面的人了,应该知道在这世道,安安稳稳的工作不好找。城里那些店铺,用人都是要保人的,你一个外乡人,谁给你作保?”
但看着顾闻道面上那显而易见的坚定和固执,他顿了顿,最后叹了口气:“算了,你既然有了决定,那我也就不勉强了!”
“这样吧,你先留下来,跟我在客栈住几天。我给你介绍几个人——他们在星陨城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也许能给你找个差事。”
顾闻道听着孟把头的话,心中暗暗感叹。
他对孟把头的影响,似乎用力过度了。
这个精明的老商人,平日里行事谨慎,从不轻易相信外人,如今却对一个认识不过半月的“陌生汉子”如此上心——不仅亲自劝说留下,在劝说失败后还要动用自已的人脉帮忙找工作。
这已经不是“善意”能解释的了。
这是天人意志的深度渗透,是精神力场对普通人思维的潜移默化。
不过,如今,他的确需要通过不那么引人注目的方式融入星陨城。
想到这里,顾闻道又想到了那个让他这个天人高手如此“低调”“狼狈”的罪魁祸首。
虽然他还不确定对方是谁,但……
只见他眼眸一闪,在心中暗暗发狠:“那个未知的威胁之源,我不管你是谁,但你居然敢逼得我如此‘狼狈’……你已取死有道!”
若不是担心那个未知的威胁之源,担心他稍稍“高调”就会暴露行踪,引来追杀。
他今日何至于此。
区区星陨一脉,区区一面不擅长正面作战的窥天镜。
他就算强势上门索要,又能如何?
然而,言归正传。
孟把头的帮助,对他的计划而言是有利的。
“孟把头,”顾闻道沉默了几息后,最终点了点头,“那就麻烦您了。”
孟把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客气什么?以后你就知道了,行走在外,多个朋友多条路。”
……
顾闻道离开后,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走了过来,来到孟把头身边。
此人姓刘,单名一个“壮”字,是孟把头的心腹、师弟,也是商队的副首领。
生得虎背熊腰,满脸横肉,腰间别着一柄厚重的砍刀,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师兄,”刘壮走到近前,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您这是……想收义子了?”
孟把头瞪了他一眼:“滚一边去。”
刘壮也不恼,笑呵呵地凑近了些:“师兄,我跟了你十五年了,这还是头一回看见你对一个陌生人这么上心。”
他转头,看了一眼顾闻道离开的方向,摸着下巴道,“木图那个小子,有福气啊!”
“你懂什么。”孟把头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身边的师弟,“那小子眼神干净,不是那种偷奸耍滑的人。这年头,找个踏实的不容易。”
刘壮嘿嘿笑了两声:“得嘞,师兄说干净就干净吧!不过说真的,我跟他同路这些天,就没听他说过几句话。这种人,要么是真老实,要么就是心里藏着事儿。”
孟把头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了刘壮一眼:“藏着事儿怎么了?谁心里还没点事儿?只要不害人……不害我们,就行。”
刘壮耸了耸肩,不再多言,转身去招呼其他驼夫卸货。
孟把头直起身,望着顾闻道消失的方向,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