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二年七月,陈子昂骑马在铁勒草原上弯弓射大雕,射出的箭矢撕裂长空,尾羽在气流中微微震颤,发出蜂鸣般的声响。
他射出的这支箭并非直射金雕身体,而是划出一道精妙的上扬弧线,预判了金雕飞行的前方空域。这一箭蕴含着他多年习射的感悟,也融汇了边塞战场上淬炼出的直觉!
箭去如流星!
蔚蓝色的天空中振翅高飞的雄性金雕,或许感受到了那来自下方的、致命的威胁,猛地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惶的唳鸣,试图振翅转向,但爪下肥硕猎物的重量,拖累了它的敏捷。
电光火石之间,箭影已至!
“噗嗤!”
一声轻微的、却又清晰传入下方众人耳中的利物入肉之声响起。
只见那支雕翎箭,不偏不倚,正中金雕一侧翅膀的根部关节处!这里是飞行发力之关键,此处羽翼丰厚,若非极精准的箭术和强大的力道,难以穿透并造成有效伤害。
金雕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嚎,巨大的身躯猛地一颤,飞翔的姿态瞬间失衡。它那只受伤的翅膀显然无法再保持有力的扇动,剧痛使得它松开了紧抓的旱獭。
那只肥硕的灰色旱獭从高空直坠而下,砸在远处的草坡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血肉模糊,摔得稀烂!
而那只受伤的雄性金雕,则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歪歪斜斜地、挣扎着向下方一片较为茂密的灌木丛坠落而去,沿途洒下几滴殷红的血珠,在阳光下异常刺眼。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草原上唯有风声呼啸。
陈子昂身边的魏大、拂云、拂月都看呆了,直到那只金雕坠入灌木丛,消失不见,现场短暂的寂静才被他们的喝彩声打破:
“将军神射!”
“公子好箭法!”
“一箭落雕!神乎其技!”
陈子昂身后的唐军士卒们激动得脸色通红,挥舞着拳头,发自内心地欢呼起来。这些久经沙场的汉子最是敬佩真正的本事,主将这一箭,比任何鼓舞士气的话语都来得有力。
陈子昂这一箭,不仅展现了个人武勇,更是大大提振了军心士气。在崇尚强者的边塞,主将拥有如此神射,无疑让士卒们倍感荣耀与安心。
骑兵校尉陈玄礼长舒一口气,眼中满是敬佩,抱拳道:“这箭,真是鬼神莫测!昔日尝闻将军诗作,慷慨悲凉,以为文士之极致。今日方知,将军武略更胜文采!玄礼佩服!”
乔小妹抚掌赞叹,脸上也难掩惊异:“昔闻汉将李广射石没镞,以为古人夸张。今日见陈将军苍穹落雕,方知世间真有此等神射!《礼记》有云,‘射者,仁之道也’。观将军引弓之姿,如松之稳;放箭之瞬,如电之疾;中的之准,如神之明。更难得的是,这一箭只伤其翼,未取其命,正是古人所谓‘射求正诸己,己正而后发’的仁者之射啊!”
老羊皮“康必谦”亦是捻须微笑,连连点头。这位老者因常穿一件黑色老羊皮袄而得此绰号。他的三缕长须已经花白,但一双眼睛却依然炯炯有神。他缓缓道:“昔年在长安读《周礼》,见其载有‘射礼’五端:一曰白矢,二曰参连,三曰剡注,四曰襄尺,五曰井仪。”
顿了顿,他接着说:“将军方才这一箭,开弓力透箭镞,是为白矢;后手如抱婴,前手如托山,是为襄尺;箭发连珠,直指要害,是为参连;矢行疾速,破风而行,是为剡注;中的精准,不偏不倚,是为井仪。一箭而备五德,诚为难得!陈将军真乃文武全才,有此一箭,我等北征突厥,声势更壮矣!”
最为震撼的,莫过于仆固怀忠。仆固怀忠呆呆地望着金雕坠落的方向,又看向已然收弓,面色平静如常的陈子昂,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在草原部落勇士的认知中,能射落高空翱翔的金雕者,皆是受长生天眷顾的英雄。陈子昂此举,在他心中留下的印象,远比千军万马的威慑更为深刻和直接。
仆固怀忠的喉头滚动了一下,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赞美之词在此刻都显得苍白。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用铁勒人最崇高的礼节向陈子昂致意:“将军神技,怀忠拜服!在草原上,能射落金雕者,便是长生天眷顾的巴特尔!从今往后,怀忠愿誓死追随将军!”
陈子昂轻轻摆手,示意他起身。“只是运气罢了!”他将弓交还亲兵校尉魏大,面对众人的喝彩,他只是微微摆了摆手,脸上并无多少得色,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细心的乔小妹注意到,陈子昂的右手在交还弓时,有极其细微的颤抖。这一箭看似举重若轻,实则已经用上了他全身的力气。她不禁想起《吴越春秋》中陈音论射的记载:“夫射之道,身若戴板,头若激卵,左足蹉,右足横,左手若附枝,右手若抱儿,举弩望敌,翕心咽烟,与气俱发。”陈子昂方才的姿势,正是与此古法暗合。
陈子昂望了一眼金雕坠落的灌木丛,对魏大说:“雕乃猛禽,亦是大自然之精灵。《周礼》有云:‘大司乐掌成均之法,以治建国之学政,而合国之子弟焉。’天地万物,皆有其道。若非其爪下已有亡魂,我亦不愿伤它。此箭只伤其翼,未取其命,稍后派人去寻它回来,为其包扎救治。能否活下来,看它自己的造化吧。”
陈子昂这话语,更显气度。既展露了雷霆手段,又怀有仁恕之心。
乔小妹闻言,眼中欣赏之色更浓。她轻声道:“《孟子》云:‘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将军仁心,必得上天眷顾。”
陈子昂转而望向北方,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而深沉,仿佛穿透了虚空,落在了那未知的同罗部领地上。他缓缓道:“雕击长空,固然威猛,然其终有力竭之时,亦有可乘之机。这漠南诸部,便如这天上猛禽,看似不可一世,实则……”
陈子昂的语气微顿,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亦有其弱点与命门。同罗部拥兵数万,恃强凌弱,然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阿史那·骨笃禄虽勇猛,但刚愎自用,其弟阿史那·默啜对他早有不满。拔野古部虽表面臣服突厥,实则心怀二志……这便是我等的机会,此次征服漠北,立下天功指日可待!”
陈子昂这番话,意有所指。方才射雕的过程,何尝不是一次对即将面对的对手的隐喻?观察、判断、蓄力、一击中的!
老羊皮康必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将军此言,令老夫想起《孙子兵法》所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昔年李卫公破突厥,亦是先遣细作离间其内部,而后一举击之。”
经此插曲,队伍士气大振,继续前行。而在不远处的灌木丛中,魏大已经带着两名士卒找到了那只受伤的金雕。它的一侧翅膀被箭矢贯穿,鲜血染红了周围的金褐色羽毛,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然锐利,警惕地盯着靠近的人类。
“小心些,这畜生凶得很。”魏大谨慎地示意同伴分散包围。既然将军陈子昂说要救治,那就必须把这猛禽完好无损地带回去。
而在更远处的山岗上,几个身着白色皮袍的牧马人目睹了方才射雕的全过程。他们是被仆固俊派来监视唐军动向的探子,此刻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
“快回去禀报,唐军中有神射手,能射落高飞的金雕!”为首的中年牧马人沉声道,调转马头,向着狼山方向疾驰而去。
游骑将军陈子昂弯弓射大雕的事迹,随着这支唐军的足迹,迅速在铁勒草原上流传开来,成为另一个令人敬畏的大唐新军神的传说,为他后续招抚或征讨诸部的行动,无形中增添了一份沉甸甸的筹码。
天空依旧湛蓝如洗,草原依旧广袤,但在这片天地间,大唐游骑将军陈子昂的身影,因这一箭,而显得愈发高大与清晰。
魏大派军中斥候把那只金雕寻了回来,妥善饲养起来。军中的兽医为它清洗伤口,敷上金疮药,用竹片固定住受伤的翅膀。
游骑将军陈子昂前去观察了一下草原金雕的习性,他发现这只金雕极为倔强,即便受伤也不肯轻易低头,每次有人靠近都会竖起羽毛,发出威胁的叫声。
这种坚毅不屈性格的猛兽,犹如草原上的突厥野狼与铁勒叛军,唯有大唐的利箭方能将其驯服!
不过,那一天,陈子昂也没有想到,这只他亲手射落的草原金雕,在后面他率军征服奚结部的时候,会派上大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