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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4章 我是有背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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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见掌院学士的过程,比裴辞镜预想的还要顺利。

    赵掌院是个年过六十的老翰林,面容清癯,须发花白,穿着一身半旧的绯色官袍,坐在那把宽大的太师椅里,通身的气度不像个从二品大员,倒像个私塾里教了几十年书的老先生。

    可那双眼睛不一般。

    浑浊却不失锐利,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掂量什么,不是什么人都能在这双眼睛底下撑得住场面的。

    不过裴辞镜觉得还好。

    对方给予的压力,在他个人的感觉上来,尚不足岳父沈忠诚考校自已功课时的十分之一。

    他站在案前。

    神色自若。

    将昨日对王主事说的那些构想,一条一条地陈述出来。

    修订从预警机制的建立,到灾后调度安置的流程,再到各衙门之间的配合衔接方略的设想,说得有条不紊,层次分明。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微微躬身。

    退后一步。

    安安静静地等着。

    赵掌院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身上,半晌没有开口。

    王主事站在一旁,心里头有些紧张,他偷偷觑了一眼赵掌院的脸色,那张清癯的面孔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既没有赞许,也没有不悦。

    房内安静了片刻。

    然后。

    赵掌院开口了:“不错。”

    两个字,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评价一篇还算过得去的文章,可王主事听得出来,这两个字从赵掌院嘴里说出来,可不常见。

    这位赵掌院在朝堂沉浮几十年,见惯了青年才俊,轻易不夸人,能得他一句“不错”,已经是难得的认可。

    赵掌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目光又落在裴辞镜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你在翰林院才几日,便能从卷宗里看出这些门道,难得。”

    裴辞镜拱手道:“掌院谬赞,下官不过是翻阅卷宗时,偶然想到这一层,算不得什么。”

    赵掌院摆了摆手。

    “不必过谦。”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又有几分欣赏,“你能想到这一层,是你的本事。旁人翻阅同样的卷宗,同样是修订《大乾水经注》怎么就想不到?”

    这话说得直白。

    王主事在旁边听着,老脸微微一热。

    他在翰林院十几年,修订《水经注》也不止一次,确实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赵掌院没有理会王主事那点微妙的表情变化,只是看着裴辞镜,心里头暗暗点头。

    这个年轻人。

    给他带来了不小的惊喜。

    他原以为,今日王主事带人来见他,不过是例行公事地引荐新人,至多不过是这个新人有些什么小聪明,想在顶头上司面前露个脸。

    却没想到,听到的是一份沉甸甸的、关乎民生的方略构想。

    预警、调度、安置。

    三位一体。

    形成一套完整的水灾应对方略。

    这个构想若能落地推行,惠及的何止一州一府,那是整个大乾千千万万的百姓。

    赵掌院在翰林院待了大半辈子,经手的文书典籍不计其数,能让他眼前一亮的年轻人,这些年也没几个。

    眼前这个十九岁的探花郎。

    算是一个。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这份方略若能修成,翰林院在陛也有光。

    而这份成绩的源头,是面前这个年轻人。

    赵掌院的目光又在裴辞镜身上停了一瞬,心里头忽然生出几分感慨。沈忠诚这个家伙,当真是好福气。

    当初威远侯府那桩换婚的丑事,京城里谁不知道?

    明面上没人说。

    背地里可都当成笑话看。

    堂堂吏部侍郎的嫡女,嫁给了侯府二房那个连功名都没有的公子,多少人替沈家惋惜,觉得沈忠诚是昏了头,居然会同意换婚这么离谱的事。

    可如今呢?

    裴辞镜十九岁考中探花,入了翰林,这才上值几日,便拿出了这样一份足以名留青史的方略构想。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世事无常。

    当真是说不准。

    赵掌院收回思绪,看着裴辞镜,语气比方才又温和了几分:“裴编修,你这份构想,本官觉得可行。不过,方略的修撰不是小事,还需从长计议,你可有什么想法?”

    裴辞镜沉吟片刻,抬起头,目光坦然。

    “下官确实有些想法,只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裴辞镜整了整思路,开口道:“下官以为,既是要修方略,那便要做到最好,这份方略关乎的是天下百姓的生死存亡,不是哪一个人的事,也不是哪几个人关起门来就能修好的。”

    “下官建议,翰林院内所有翰林,无论资历深浅,皆可对此建言,写出自已的想法,择优选用。大家群策群力,查缺补漏,共同修订出一份最完善的抗灾应急方略。”

    “如此,方略方能集思广益,不留死角。”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王主事听完这番话,心里头那点佩服又深了几分。

    他原以为裴辞镜只是想把功劳分润给同僚,没想到对方想得更远——不是分给几个人,而是惠及整个翰林院。

    给每位翰林一个机会。

    即便建言没选上。

    但机会是给了的,怨不得别人,必须要记小裴一份情。

    这份格局,当真不一般。

    赵掌院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击着扶手,发出细微的“笃笃”声,目光落在裴辞镜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欣赏。

    群策群力。

    让所有翰林都参与进来。

    这个提议,对他而言自然是好事。

    方略修得越好,他在陛下那里便越有脸面,而且动员全翰林院,也不是什么坏事,写个建言而已,不会耽误什么事——至于

    至于说功劳被分薄?

    赵掌院心里微微摇头,到了他这个位置,早就过了跟个字。

    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就按你说的办。”

    他看向王主事,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此事由你牵头,裴编修协助。通知下去,翰林院所有人,无论职司高低,皆可上书建言。择优而取,汇总整理,修成之后本官亲自过目。”

    王主事连忙拱手:“下官遵命。”

    赵掌院又看了裴辞镜一眼,目光里的欣赏又浓了几分。

    这个年轻人,不贪功,不冒进,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知道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众人拾柴火焰才高。

    这份通透,不是谁都能有的。

    “去吧。”赵掌院摆了摆手,“好好做。”

    裴辞镜和王主事齐齐躬身,退出了御书房。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半日,整个翰林院都知道了——新来的探花郎裴辞镜,在面见掌院时提出了修订一份抗灾应急方略的构想,掌院不但大为赞赏,还下令全院上下皆可建言献策,择优选用。

    这消息像一阵风,吹遍了翰林院的每一个角落。

    有人惊叹,有人佩服,有人心里头酸溜溜的,也有人眼睛一亮,觉得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值房里。

    柳知行和陈望北自然也听说了,两人坐在自已的书案前,面前的卷宗还是那些卷宗,可心思却都有些飘忽。

    柳知行放下手中的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株翠竹上,竹叶在风里轻轻摇曳,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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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心情有些复杂。

    不是羡慕。

    也不是嫉妒。

    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同样是修订《大乾水经注》,他也是从头到尾翻阅那些卷宗,一条一条地看,一份一份地摘录,看得眼睛发酸,写得手腕发疼。

    可他看到的,只是堤坝修了几里、河道疏了几段、水患发生了几次。

    而裴辞镜却看到了更多,看到了预警、调度、安置,看到了一套完整的、可以救民于水火的方略。

    这种眼界,这种胸怀,他自愧不如。

    柳知行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是连中三元的状元,从小到大,身边的人都说他是天才,是百年难遇的奇才,是注定要光宗耀祖的人。

    他一度也这么以为。

    在此之前他也一直这样以为,可看似慵懒的裴兄弟做成了这样大的事,让他第一次意识到——也许他是状元,但那也只是科举,他跟裴辞镜身上有很大的差距。

    不是学问上的差距。

    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看问题的高度和格局。

    陈望北坐在旁边,那张方正的脸上也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他这人向来直肠子,心里想什么,脸上便藏不住。此刻他脸上的表情,落在柳知行眼里,分明就是两个字——挫败。

    柳知行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低声问:“陈兄,在想什么?”

    陈望北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道:“我在想,人家比咱们还小好几岁呢,怎么就能想到那么远?咱们怎么就只会呆板地做活?”

    他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已面前那摞卷宗,目光里头有几分不甘,又有几分认命。

    “我原以为,只要能沉下心,踏踏实实地干活,总不会比别人差。可现在一看,光踏实是不够的,还得有脑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酸意,只是实打实的、发自内心的感慨。

    柳知行听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是啊。

    光踏实是不够的。

    可问题是,裴辞镜那种从枯燥卷宗里看出门道的本事,不是想学就能学来的,那是天赋,是眼界,是站在更高处看问题的格局。

    两人正各自想着心事,值房的门被推开了。

    裴辞镜走了进来。

    他方才被王主事叫去,又交代了一些方略修撰的具体事宜,这才脱身回来。一进门,便察觉值房里的气氛有些不对。

    柳知行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不知在想什么。陈望北低着头,手上的笔搁在一旁,面前的卷宗摊开着,却许久没有翻动。

    两人都没有说话。

    值房里安安静静的,安静得有些低沉。

    裴辞镜走到自已的书案前,放下公事匣子,转过身,看向两人,开口问道:“柳兄,陈兄,这是怎么了?怎么都不说话?”

    柳知行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里带着几分自嘲。

    “无事。”他开口,语气坦荡,没有半分遮掩,“只是方才听说了裴兄弟面见掌院的事,心里头有些感慨。”

    他顿了顿,看着裴辞镜,目光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真诚的、发自心底的服气。

    “同样是王主事交代下来的差事,裴兄弟却能看得那么远,想到那么多。柳某自愧不如。”

    这话说得坦坦荡荡,没有半分勉强。

    陈望北在旁边用力点了点头,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我也一样。”

    裴辞镜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自已面见掌院的事,传得这么快,更没想到柳知行和陈望北会是这样的反应。

    不是酸溜溜的阴阳怪气,不是表面恭喜心里不服,而是坦坦荡荡地、大大方方地说出“自愧不如”四个字。

    这份心胸,这份坦荡,不是谁都能有的。

    裴辞镜在心里暗暗佩服,面上却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拱了拱手道:“柳兄言重了。我不过是恰好想到了这一层,算不得什么。两位并非想不到,只是过于专注于修订《水经注》本身,一时没有往那个方向去想罢了。”

    他说的是实话。

    柳知行和陈望北的学问、能力,不需要怀疑。

    两人之所以没想到这一层,不是因为他们不够聪明,而是因为他们没能跳出“完成差事”的思维定式。

    不过有些话,裴辞镜没有说。

    那就是:“想到是一回事,真正去推动这件事,又是另一回事。”

    他能这么顺利地把方略构想推进下去,是因为他有背景,吏部尚书的女婿,威远侯府的公子,这两个身份摆在那里,别人即便心里有想法,面上也得给他几分面子。

    他是新人!

    可他这个新人,不是没有根基的新人。

    王主事愿意耐心听他把话说完,赵掌院愿意给他机会让他陈述构想,说到底,跟他的身份不无关系。

    若是柳知行或者陈望北提出同样的构想,结果会怎样?

    裴辞镜不知道。

    但他知道,大概率不会像他这般顺利。

    一个没有背景的新人,入职才几日便越级向上官建言,在别人眼里,多半就是“好高骛远”“沉不住气”。

    运气好点的,上官不置可否,把构想搁置一旁,当没看见;运气差点的,被敲打几句“先把分内之事做好”也不是没有可能。

    当然也不是没有极小概率。

    获得赏识。

    这不是上官不赏识人才,而是官场之上,规矩和分寸,比才华更重要。

    这些道理,裴辞镜心里清楚,却不好说出口。

    交浅言深。

    是大忌!

    他和柳知行、陈望北虽有同科之谊,可相处毕竟还短,有些话说了,反倒让人觉得他在炫耀,或是让人觉得他看不起人。

    裴辞镜收回思绪,走到自已的书案前坐下,拿起那份做到一半的卷宗,继续埋头修订。

    值房里又安静了下来。

    柳知行和陈望北对视一眼,也没有再说什么,各自拿起笔,继续手头的活。

    翻阅卷宗的沙沙声,笔尖落在纸面上的簌簌声,交织在一起,织成一片安静的、专注的氛围。

    散值的鼓声响起时,裴辞镜准时合上了面前的卷宗。

    他将公事匣子收拾妥当,站起身来,冲柳知行和陈望北拱了拱手:“柳兄,陈兄,我先走了。明日休沐,大后日再见。”

    说完,他便大步往门口走去,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明日是休沐日,难得可以睡懒觉的日子,他可不会把工作带回家。方略的事,等休沐结束再说,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裴辞镜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脚步声渐渐远去。

    值房里只剩下柳知行和陈望北两人。

    柳知行看着门口空荡荡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看向面前那摞还没处理完的卷宗。

    他没有起身。

    陈望北也没有。

    两人不约而同地拿起了笔,继续埋头。

    脑子不如年轻人灵活,可这些普通的活,怎么也得做好、做细致来。不能因为方略的事就分心,手头的差事一样不能马虎。

    柳知行提笔蘸墨,一笔一画地誊抄着数据,字迹比平日还要工整几分。

    写着写着,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陈望北说:“休沐这两日,我打算琢磨琢磨方略的事,不如一起,裴兄弟创造了机会,我们既然能够参与,总不能白白浪费了。”

    陈望北抬起头,眼睛一亮,用力点了点头:“我也正有此意。”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不是嫉妒,不是不甘,而是一种被激发出来的、想要做点什么的劲头。

    裴辞镜的方略构想,面向全院征集建言,择优选用,这是掌院亲自定下来的,谁都可以参与,谁都可以写。

    他们自然也可以。

    虽说是裴辞镜提出的构想,可最终的方略是全翰林院群策群力的成果,只要他们写得好,写得有见地,一样能被选上,一样能在方略中留下自已的名字。

    这份露脸的机会,是裴辞镜拱手让给所有人的。

    这份人情,他们记在心里。

    柳知行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誊抄数据,心里头却在默默地盘算着——预警、调度、安置,这三块内容,自已能往哪个方向着力?

    陈望北也在想同样的事,他那张方正的脸上,带着一种极度的认真,还有几分跃跃欲试的劲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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