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观者清。
旁观的人才能看得更透彻。
“那就依照承嗣说得去办吧。”
“子期是承嗣的学生，承嗣自然比本宫更了解他。”
“本宫之前确实做了一些错事，走了一些弯路，但愿子期…不怪罪本宫。”
“子期是心善的人。”
“退一万步说，将来他真要是坐上了那个位置，至少也能让宸儿一生无忧……让宸儿过上富家翁的生活。”
“这对于一个母亲来说，已经足够了。”
“若是让宸儿落在晋王手中，宸儿恐怕真的要早夭了……”
“甚至…落在我那哥哥…宸儿舅舅手中，他都没有好日子过。”
“都是豺狼！”
“承嗣……”
“子期…是狼吗？”
太后赵玉昀嗫嚅着嘴唇，目光一阵恍惚……
“太后娘娘。”
“子期可能会是狼，但绝对不是豺狼。”
“这一点，您请放心。”
“其实…子期才是您最不需要感到担心的。”
“娘娘，若干年后，您想起今日之景，您会为今日您的决定而感到庆幸的。”
“因为您…选择的是一条正确的道路。”
“娘娘，那臣…就先告退了。”
“另外…娘娘，大顺那上万战俘被屠宰的事情，臣也在调查。”
“眼下，已经有一些眉目了。”
“原本这些战俘被关押在扬州府的大牢和校场中，安稳得很。”
“我那不成器的儿子柳允明新官上任，就说扬州府的大牢和校场年久失修，然后就将这些大顺战俘暂时转移到了镇北军营地周边，并委托镇北军进行看管。”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柳允明的此番举动，大顺上万战俘被屠宰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说一千道一万，他负有不可推卸之责任。”
“娘娘。”
“既如此……”
“臣决定将柳允明抓捕入京，仔细审理。”
“请娘娘成全。”
柳承嗣说起此事的时候，神色亦显得有些晦暗。
但……
这是摆在眼前必须要处置的事情。
“承嗣。”
“你相信允明会做这种事情吗？”
“说到底，不过都是误会罢了。”
“别查了。”
“继续查下去，又有什么意义呢？又能得到些什么？对承嗣你又有什么好处呢？”
“反正最终的结果也不会改变了，反正大顺的上万战俘也已经死了，不会再复活过来了。”
“反正大顺的几大军团都已经开始集结，即将发起对扬州府的进攻。”
“事情的结果不会改变了，为什么还非要查自家人啊。”
“承嗣。”
“算了吧。”
“这也不算你有私心。”
“只是按照正常程序走罢了。”
“承嗣……”
“听我一句劝……”
太后赵玉昀此刻说的这几句话，倒也确实都是真心话。
站在她的角度上，她也不希望柳允明出什么问题。
就算是真有问题，她也不想去追究了。
混乱的大梁，法外之徒太多了，凭什么非要让自家人坚守公道正义？
他们就不能享受一些特权吗？
柳承嗣苦笑一声：“娘娘，您的好意，臣心领了，您的意思，臣也明白……”
“若是没有闹出人命来，臣也不想追究了。”
“但……”
“现在不行……”
“上万大顺战俘的亡魂……现在安息不了。”
“臣现在每时每刻都能感受到他们的存在。”
“他们都想要一个交代。”
“如果事情的始作俑者真的是允明，那臣也万万没有饶恕他的道理。”
“是他自己一直在作死。”
“臣…无路可走。”
“无路可走之后，臣也只能选择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哪怕臣有万分的不乐意，也只能咬着牙，独自承受这份苦楚。”
“臣……”
“先下去了。”
柳承嗣说完，转身离去。
一步一踉跄。
其实他心中已经猜到一些结果了。
只是这个时候…还想要一些实质性的证据罢了。
因为发生在他儿子柳允明身上的蹊跷事情太多了。
他刚想将孙少白叫到应天府来，询问一下孙少白这个阳贵卫卫指挥使之所以要暗中除掉方子期，是否是受到了柳允明的指示。
但是孙少白在即将抵达应天府的时候，暴毙了，到现在也没查出个结果来。
而孙少白要抵京的消息，他除了告诉了方子期之外，也只告诉了自己的儿子柳允明。
而这一次……
柳允明新官上任，刚去了扬州府担任知府，就发生了上万战俘被屠杀的事情……
柳承嗣又想起来，之前柳允明在福省邵武府担任正五品同知的时候，方子期就曾带过一份罪状回来……
当时柳承嗣还曾派人秘查过邵武府上下，最后将邵武府知府给拿下了……
至于柳允明反倒是成了最干净的那个，一直以来在原邵武府知府的淫威下坚持为民发声、搜索原邵武府知府贪赃枉法的证据，就为了在关键时刻呈送上来。
如此一来，柳允明就显得再干净不过了。
只是……
水至清则无鱼啊！
世间当真有这么干净的人吗？
柳承嗣张了张嘴，哪怕是他，为了国库丰盈，也干起来了卖官鬻爵的买卖。
他的儿子…比他的底线还要高吗？
平日里看着…似乎也不太像啊……
一想到这些，柳承嗣就莫名地感觉心口的位置发慌、发乱。
砰砰砰……
心脏也在时刻跳动着，砰砰砰的，胡乱跳来跳去。
节奏鲜明。
“或许……”
“这一次真的逃不过了。”
“真的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我柳承嗣…坚守了一辈子的东西，终究成了一张废纸。”
“连我自己的儿子都不认可。”
“我这一生，失败透顶。”
“唯一值得骄傲的…也就是曾经指点过子期几年。”
“膝下两子……”
“长子允明读书聪颖，少年金榜题名，一路官运亨通，没成想最后走上了这条法外狂徒之路。”
“次子允昭，对读圣贤书格外厌恶，一心就想着军旅生涯……”
“哎……”
“上天这是在惩处我啊……”
“在惩处我曾经亵渎皇家的事情…亵渎太后娘娘的事情……”
柳承嗣踉跄着往前走，两行热泪簌簌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