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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41章 两个世界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

    可滇川边境的安置站内,却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两百顶连营式白色棉帐篷,在山谷中整齐铺开。

    每顶帐篷门口,都挂着一盏马灯。

    暖黄色的光晕,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如同落在人间的点点星光,驱散了黑夜的寒凉与荒芜。

    帐篷区中央,十口巨型行军锅架在石灶上。

    灶下柴火噼啪作响,锅内米粥翻滚沸腾,蒸腾的白汽袅袅升起。

    混着稻米清香的热气,弥漫在整个山谷,那是最能安抚人心的味道。

    对饿了数月、濒临绝境的灾民来说,这就是世间最诱人、最救命的香气。

    “排队!都排好队!人人有份,不许拥挤争抢!”

    穿着白色炊事服的老兵,站在粥桶旁高声维持秩序。

    嗓子早已喊得沙哑干涩,却依旧挥舞着大勺,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面前,领粥的队伍蜿蜒如龙,一直延伸到山谷外的黑暗里,望不见尾。

    排队的灾民,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脸颊深陷,眼神浑浊。

    可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锅里翻滚的白粥,喉结不受控制地不停滚动。

    医疗帐篷内,更是一片忙碌。

    六名军医、十二名护士,穿着白大褂,来回奔走,脚步不停。

    帐篷用木板隔出八个简易诊位,每个诊位前都排起长队。

    痢疾、疟疾、严重营养不良,是最常见的病症。

    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蜷缩在母亲怀里,手臂瘦得如同干枯的柴棍,肚子却鼓胀得吓人——那是长期啃树皮、吃观音土留下的病症。

    军医小心翼翼,用勺子给孩子喂葡萄糖水,孩子贪婪地吮吸着,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生气。

    孩子的母亲,扑通跪倒在地,对着军医不停磕头,泪流满面。

    最大的帐篷,是流民登记处。

    八张长桌后,文职人员耐心询问,语气温和,没有半分不耐烦。

    “姓名?籍贯?家里几口人?有没有会的手艺?”

    “赵大山,河南信阳赵家屯的,家里……就剩俺一个了。”

    中年汉子声音哽咽,说着说着,浑浊的眼泪就滚落下来,在脏污的脸上冲出两道清晰的沟壑。

    “爹娘饿死在路上,媳妇病死了,娃也没挺过来……俺会种地,还会做木匠活。”

    “在这里按手印。”

    工作人员推过印泥,语气平缓:“拿好这张凭证,去隔壁领三天干粮、一套换洗衣裳、两包疟疾药。”

    “明天有卡车,送你们去腾冲,再坐火车南下南洋。到了地方,每人分十五亩水田,一头耕牛,全套农具。头三年免税,还有十块大洋安家费。”

    赵大山彻底愣住,手指悬在印泥上方,控制不住地颤抖。

    “官、官爷……”他声音发颤,带着不敢置信的惶恐,“这、这都是真的?不要钱?不骗俺?”

    工作人员笑了笑,眼角是长期熬夜留下的细纹:“老哥,你看这十里连营、热粥热饭、免费看病,像是骗人吗?”

    “咱龙主席说了,南洋的地,是给中国人种的。咱中国人,绝不骗中国人。”

    “扑通!”

    赵大山再也忍不住,重重跪倒在泥地上。

    额头狠狠磕在地上,一下,又一下,磕得咚咚作响,尘土飞扬。

    “谢龙主席!谢龙主席!”

    “俺赵大山这条命,是您给的!到了南洋,俺一定好好种地,缴粮纳税,报答这份恩情!”

    这样的场景,在安置站的每一个角落,不停上演。

    龙啸云站在营地边缘的阴影里,身披深色斗篷,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就这么静静站着,一言不发,看了很久很久。

    他看到,一位白发老太太,领到热馒头后,舍不得吃一口。

    颤巍巍走到营地东侧,那里立着一块简陋木牌,红漆写着“恩德碑”。

    老太太对着木牌,恭恭敬敬跪下,朝着昆明方向磕了三个响头。

    再把馒头掰下一小块,轻轻放在碑前,满脸虔诚。

    他看到,一位年轻母亲,抱着哭闹不止的婴儿排队领药。

    女护士小跑过来,摸了摸孩子滚烫的额头,转身从自己兜里,掏出半块珍藏的奶糖。

    小心剥开糖纸,喂进孩子嘴里。

    婴儿的哭声,瞬间止住。

    年轻母亲看着护士胸前,“西南国防军卫生队”的徽章,眼泪簌簌落下,打湿了衣襟。

    他还看到,营地外围的哨塔上,哨兵持枪挺立,警惕地扫视着远方的黑暗。

    那里,是川滇交界的连绵群山。

    山的另一边,是剑门关,是饿殍遍地、枪口相向的人间炼狱。

    “这一个月,昭通站累计接收流民十一万四千余人。”

    白崇禧同样身披斗篷,站在龙啸云身侧,压低声音汇报。

    “目前南洋已开垦熟田一千八百六十万亩,按人均五亩分配,还能安置三百七十万人。但若要承接所有被困流民,至少还需开垦两千万亩荒地。”

    “那就开。”

    龙啸云的声音,在晚风中清晰而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耕牛不够,从马来西亚、印度全力采购。农具不够,兵工厂分一条生产线,加急打造锄头、犁耙。种子不够,派农科所人员,前往菲律宾、爪哇寻找优良稻种。”

    他顿了顿,语气沉稳,缓缓吐出四个字:

    “用我的钱。”

    白崇禧当即一惊,连忙开口:“主席,您的个人积蓄,早已投入军备与安置,早已所剩无几……”

    “我在汇丰、花旗、渣打银行,还有六个匿名户头,合计八百五十万英镑。”

    龙啸云转过身,帽檐下的双眼,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全部提现,换成粮食、药品、耕牛、种子。若是不够,以南洋橡胶、锡矿、稻米五年出口权作抵押,向美国银行贷款。”

    “主席!”白崇禧急声阻拦,“那是您准备用于扩军、造舰的底牌资金……”

    “底牌?”

    龙啸云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怅然,更多的却是坚定。

    “崇禧,你告诉我,军队是用来做什么的?战舰是用来做什么的?”

    不等白崇禧回答,他抬手指向营地内,那些捧着粥碗、狼吞虎咽的流民。

    “是用来保护这些人的。”

    “如果连自己的同胞、连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都保不住,我坐拥三百万大军、三十五万吨战舰,又有什么用?不过是中看不中用的摆设!”

    白崇禧瞬间沉默,无言以对。

    许久,他深深鞠躬,语气满是敬重:“我明白了,明日即刻安排办理。”

    龙啸云微微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灯火温暖、充满生机的营地,转身走向暗处的吉普车。

    上车前,他抬眼望向北方,目光穿透沉沉夜色,落在四川、落在剑门关的方向。

    “给刘湘的第二封电报,发出了吗?”

    “一小时前已发出,措辞比上一封更强硬。”副驾驶的001回头汇报,“限他七十二小时内,拆除所有关卡,开放全部通道。逾期,我军将采取一切必要手段,包括武力清除障碍。”

    龙啸云淡淡“嗯”了一声,靠在座椅上,缓缓闭上双眼。

    吉普车发动,驶入无边黑暗。

    刺眼的车灯,照亮前方崎岖山路,如同一柄利剑,劈开浓稠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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