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张辽俯身查看一段残垣后的防御布置时——
侧后方,一处半塌的曾被用作晋军临时伤兵营的石屋里。
一道黑影如同蓄势已久的毒蛇,骤然暴起!
那黑影速度极快,全然不似重伤之人,手中一道乌光直刺张辽后心!
是枪!一杆毫无反光、似乎刻意涂黑的短枪!
“将军小心!”亲兵惊呼,但已来不及。
张辽征战一生,对危险的直觉几乎刻入骨髓。
在亲兵喊声未至时,他已感到背后恶风袭来!
疲惫的身体强行拧转,手中长刀本能地向后格挡。
铛!!!
刺耳的金铁交击声炸响!火星四溅!
张辽仓促间的格挡勉强挡开了致命一击,但那短枪蕴含的力道大得惊人,更带着一股决死的狠戾。
枪尖擦着甲叶划过,带起一溜火花,竟将侧肋处的甲片挑飞,深深扎入肋下!
“呃啊——!”
张辽闷哼一声,巨痛袭来,眼前一黑,踉跄倒退数步,全靠长刀拄地方未倒下。
那黑影一击未能尽全功,毫不停留,合身扑上,第二枪直刺张辽咽喉!
面目在阴影中一闪而逝,那张脸上满是扭曲的仇恨与快意——夏侯渊!
“张辽,你这个叛徒,为吾兄长偿命来!”夏侯渊的低吼如同野兽。
原来,夏侯惇当初被俘后,由于重伤不治,死于狱中。
消息虽然一直被严密封锁,却不知夏侯渊从什么渠道得知。
他忍辱负重,甚至不惜伪装成重伤员留在剑阁,等的就是这一刻!
为兄复仇,哪怕是同归于尽!
没想到,没等来陈远,却等来了张辽。
“保护将军!”亲兵们红了眼,蜂拥扑上。
但夏侯渊武艺本就极高,此刻又是搏命偷袭,速度极快。
他根本不理会砍向自己的刀剑,眼中只有张辽!
张辽强忍剧痛,独眼怒睁,挥刀再挡。
重伤之下,力道和速度已大不如前。
噗嗤!
第二枪虽被刀锋带偏,却依旧刺入了他的右胸,穿透了铠甲!
鲜血瞬间染红了征袍。
“死!”夏侯渊狞笑,用力搅动枪杆。
“滚开!”
张辽爆发出最后的凶悍,不顾刺入身体的枪。
左手猛地抓住枪杆,右手长刀狠狠劈向夏侯渊头颅!
夏侯渊偏头躲过,却也被张辽这以命换命的打法阻了一瞬。
就在这刹那,数柄亲兵的刀枪已经狠狠捅入夏侯渊的腰腹!
夏侯渊身体剧震,口中溢血,却死死盯着张辽,眼中恨意滔天,手仍握着枪杆试图再进。
张辽又是一口血喷出,视线开始模糊。
他猛地抬脚,狠狠踹在夏侯渊腹部,借力向后倒去,同时嘶声下令:“杀……了他!”
亲兵们刀枪齐下,夏侯渊顷刻间被剁成血泥。
但那杆短枪,还留在张辽身上。
“将军!军医!快叫军医!”李锐目眦欲裂,扑过来抱住软倒的张辽。
张辽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血沫不断从嘴角涌出。
肋下和右胸的伤口血流如注,浸透了李锐的手臂。
他看着血色的天空,独眼中光芒涣散,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吐出含糊的几个字:
“关……拿下了……好……好……”
声音微弱下去,头一歪,昏死过去。
“张将军——!!!”
李锐的悲吼响彻废墟。
周围赶来的将士看着他们心中宛若战神的主帅,如同破布般倒在血泊中,胸膛插着敌将的凶器。
一时间,所有人都呆住了。
刚刚攻破天险的振奋,顷刻间被这冰水浇头的噩耗击得粉碎。
剑阁是拿下了。
但代价,是堆积如山的尸骨,是几乎打残的攻城精锐,现在,连主帅也……
残阳彻底沉入山脊,黑暗笼罩了刚刚易主的雄关。
寒风呼啸,卷起灰烬和血腥,仿佛无数亡魂在哭泣。
一场血流漂杵的惨胜。
一场痛彻骨髓的败仗。
……
张辽被紧急抬回中军大营时,气若游丝,面如金纸。
两处贯穿伤,尤其右胸那一枪,几乎擦着心脉而过。
失血之多,寻常军医看了一眼便连连摇头。
“快!去请宜嫔!快!”李锐嘶吼着,眼睛赤红。
华姝来得极快,身后跟着两名捧药箱的女弟子。
营帐内血气扑鼻。
华姝看到张辽伤势,眉头都未皱一下。
她迅速剪开张辽染血的战袍,露出狰狞的伤口。
短枪已被小心截断,枪头仍嵌在内。
“热水,干净麻布,我的药箱。”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所有人全部退出去,李将军,你留下帮手。”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无数焦灼的目光。
时间一点点流逝,帐内只有器械轻微的碰撞声和华姝偶尔简短的指令。
李锐按照吩咐,按住张辽无意识抽搐的身体,看着华姝用新式消炎药清洗伤口。
那双稳定得可怕的手持着特制的小巧刀具,精准地探查、清理碎甲、寻找断裂的血管……
整个过程漫长而压抑。
当华姝终于用精巧的银钳取出那枚染血的枪头,并开始缝合最深处伤口时。
她光洁的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消毒液冲洗,止血药外敷,绷带。”她语速极快,“内服汤药方子我已开好,立即去煎。今夜是最险的一关,高热不退,则神仙难救。我会守在这里。”
李锐重重抱拳,虎目含泪:“全赖华医师!”
消息传到后方陈远处,这位刚刚收到“剑阁已克”捷报的开元之主,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他盯着那份紧接着“张辽遇刺重伤,生死未卜”的急报,良久没有说话,指节捏得发白。
他最终开口,声音沙哑。
“命令前线各军,暂缓一切大规模西进行动。全力救治文远,所需药材,不惜代价,从各地调运。”
开元汹涌的西进势头,因主帅重创,骤然减缓。
剑阁内外,变成了巨大的伤兵营和修整地。
士兵们舔舐伤口,修补兵器。
空气中,弥漫着药草味和劫后余生的沉闷。
就在剑阁前线陷入压抑的平静时。
一把更为阴柔却也锋利的匕首,悄无声息地捅向了晋国看似稳固的后方。
蜀中,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