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暴雨初歇。
华姝已穿戴齐整,青衣素净如初,唯有发梢微湿。
眼眸比窗外的寒星更亮,也更寂寥。
她立于榻边,静静凝视仍在昏睡的陈远片刻,取出一把随身携带的、用以切割药材的锋利小银剪。
俯身,将床单上那抹与他处狼藉截然不同的、刺目而清晰的嫣红,齐整地剪下。
指尖微颤,却动作利落。
布片收入贴身锦囊,与那八字批语放在一处。
她研墨,铺纸,提笔写下数行娟秀小楷:
“陛下隐疾关锁已破,龙体康复可期。妾身使命已成,当归山复命。昨夜之事,皆因药石激变,迫于救急,万望勿以为念,亦万勿追寻。华姝顿首。”
墨迹未干,便置于枕边显眼处。
寅时,宫门初开,华姝背着药箱,手持早已备好的出宫令牌。
在侍卫诧异却不敢阻拦的目光中,身影融入尚未散尽的夜色雾气,消失于长街尽头。
日上三竿,陈远悠悠转醒。
头痛欲裂,仿佛被重锤击打过。
昨夜炽热混乱的记忆碎片汹涌而来——
霸道的药力,撕裂般的痛楚,冰凉的拥抱,还有那句模糊的“岚儿”呢喃……
他猛地坐起!
锦被滑落,露出凌乱的床榻。
空气中似还残留着淡淡药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属于云岚也不属于孙尚香的清冽气息。
他目光触及枕边字条,抓过急看,瞳孔骤缩!
再环顾四周,那抹被剪去的痕迹虽被刻意遮掩,但细看之下,依旧触目惊心。
“来人!”陈远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惊怒。
侍卫统领匆匆入内,跪地禀报:“陛下,华医师已于寅时持令出宫,言称返家复命。”
“为何不报?!”
“华医师有言,陛下劳累需静养,不得打扰……且,且持的是陛下此前特赐的通行令。”
统领冷汗涔涔。
陈远挥退侍卫,独坐于一片狼藉中,手握那张字条,指尖用力至发白。
华姝走了,以如此决绝的方式。
留下一个治愈的希望,一个破碎的现场,和一个巨大的、充满愧疚与混乱的谜团。
……
谯郡,华氏草庐。
华姝归家后便闭门不出,谢绝一切访客。
她为自己诊脉,一日,两日……直至半月后,指下那滑如走珠的独特脉象清晰无误。
她跪在爷爷华佗面前,默默垂泪,然后将那剪下的嫣红布片与诊脉结果,一同呈于案上。
许久,空寂的草庐中才响起一声悠长的叹息:
“痴儿……此子命格牵连天机,贵不可言,然生逢此时,注定风波不息。你之情路,恐较这七七四十九日金针渡穴,更为艰辛莫测。”
华姝以额触地,泣不成声,却无后悔。
……
上京,皇宫。
自那夜后,陈远确实感到身体发生了微妙变化。
以往时常萦绕的燥郁与隐约的滞涩感,消失无踪。
精力之充沛旺盛,竟似回到少年时,丹田气海暖融通畅。
或许是急于验证什么,或许是某种愧疚与补偿心理驱使。
他连续三日,白日照常处理政务,夜间则分别临幸云岚与孙尚香,不再局限于嗣兴殿的刻板轮值。
仿佛想用这种方式,抓住或证明一些东西。
第三日深夜,当他自孙尚香宫中归来,正准备更衣就寝时。
脑海中沉寂已久的系统提示音,毫无征兆地、清晰地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直属遗传基因序列已成功延续,新生命体已形成并处于稳定发育状态。】
【强制任务“血脉天承”完成判定中……判定通过!任务完成!】
【获得任务奖励:积分+500000!】
狂喜!如同洪流瞬间冲垮了所有堤防!
陈远只觉得浑身血液都涌上了头顶,窒息般的喜悦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华姝的医术果然神乎其技!关锁已破,天命已应!
他一把推开试图伺候的内侍,甚至来不及披上外袍,穿着寝衣便狂奔出去,目标直指皇后和贵妃的寝宫!
他要第一时间告诉云岚和孙尚香,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告诉她们,所有的煎熬都结束了!
他要拥抱她们,感谢她们,与她分享这失而复得的、帝国传承的曙光!
然而,当他气喘吁吁、面带狂喜地闯入皇后寝宫时。
看到的却是云岚苍白如纸的脸,和旁边嬷嬷手中那尚未来得及处理的、昭示着又一次失败的月事信物。
孙尚香也闻讯匆匆赶来,脸上同样带着难以掩饰的失落与疲惫。
陈远脸上的笑容,如同撞上冰山的春阳,瞬间凝固、碎裂、剥落。
他看看云岚,又看看尚香,再看看自己狂喜之下略显狼狈的模样。
一股比雷击更猛烈的寒意,从脚底倏然窜遍全身,将他彻底冻僵在原地。
系统提示……明明响了。
任务……明明显示完成了。
可她们……月信再至。
那么……系统检测到的、那个“已形成并稳定发育”的“新生命体”……
此刻,究竟在何方?!
巨大的眩晕袭来,陈远踉跄一步,扶住门框,方才的狂喜已化为无底深渊般的惊悸与茫然。
华姝留下的字条,那剪去的嫣红,她决绝的“万勿追寻”……
一幕幕在眼前闪过,交织成一张令他窒息的大网。
窗外,夜色深沉如墨。
仿佛预示着一场远比嗣续之忧更加复杂汹涌的风暴,正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酝酿。
……
华姝的孕吐来得又凶又急,水米难进。
一张清丽脸儿迅速瘦削下去,唯有小腹在宽松的衣衫下,日渐显露出圆润的弧度。
华佗终日守在药庐里,看着孙女受罪,往日沉着睿智的眉眼间凝满了深重的忧虑与叹息。
孙女的胎象奇异稳固,可这“稳固”背后牵连的滔天干系,却让这位历经沧桑的神医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重。
一日,华佗于夜深人寂时,从旧箱底取出一封早已写就的信,信皮空白。
他枯瘦的手指抚过封口,对憔悴倚在榻上的华姝沉声道:
“此事,已非你我之力可解,更非隐匿能平。关乎天家血脉,唯有直面天颜。爷爷带你,去上京。”
华姝泪如雨下,不住摇头:“不可……爷爷,这会牵连您,更会触怒天威……”
“痴儿!”华佗打断她,目光如古井,深而坚定,“正因事关天威,更不可任其如野火暗燃,终成弥天大祸。
爷爷曾过皇后性命,尚有几分面皮可舍。为你,更为这无辜孩儿,我们必须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