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的路途并非坦途。
越往北,气候越发干燥凛冽。
景色也从江东的杏花春雨、小桥流水,逐渐变为开阔的平原、苍茫的山峦。
对于失忆的孙尚香而言,这不仅是地理上的迁移,更是从熟悉环境被连根拔起,投入全然陌生的天地。
她变得愈发沉默,也愈发不安。
行军时,她紧紧依偎在陈远身前,仿佛那是惊涛骇浪中唯一的浮木。
却又在陈远试图与她说话时,下意识地别开脸或垂下眼帘,带着一种脆弱的戒备。
宿营时,她对北地粗粝的饮食、寒冷的帐篷表现出明显的不适,常常在深夜惊醒,茫然四顾,眼中满是惊惶。
陈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他尽量放缓行军速度,命人寻来江南的米粮、精巧的点心,甚至设法在营帐中布置得温暖舒适些。
他不再急于讲述过去,只是在她噩梦惊醒时默默递上一杯温水。
在她对着北方荒漠发呆时,指着天上的星辰,告诉她一些无关痛痒的传说趣闻。
他的耐心与无声的守护,像涓涓细流,悄然渗透。
孙尚香虽依旧不记得他,但那种刻骨的恐惧和排斥,似乎在慢慢消减。
偶尔,在他讲述某个略显笨拙的笑话时,她的嘴角会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丝微小的弧度。
虽然瞬间即逝,却让陈远心中升起莫大的鼓舞。
变化,发生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大军行至兖州与冀州交界处的一片丘陵地带,安营扎寨。
此地虽属开元势力影响范围,但兵荒马乱,流寇山匪不时出没。
陈远虽加强了警戒,却没想到,来袭的并非寻常毛贼。
子夜时分,营地外围骤然响起凄厉的警哨和喊杀声!
火光在黑暗中乱窜,影影绰绰中。
只见数百行动迅捷如狼的身影,手持利刃强弩,如同鬼魅般突破了外围哨卡,直扑中军帅帐方向!
他们装备精良,配合默契,显然不是乌合之众,更像是......蓄谋已久的精锐死士或曹军派出的奇袭部队!
“敌袭!保护主公!”厉北辰的怒吼声瞬间压过混乱。
营地顿时大乱!
士兵们从睡梦中惊醒,匆忙迎战。
刀剑碰撞声、惨叫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响成一片。
陈远第一时间拔剑冲出帅帐,亲卫们迅速组成防御阵型。
他目光锐利,立刻判断出这支袭营队伍的目标明确,就是冲着他来的!
“北辰!拦住他们!”
陈远一边指挥亲卫抵挡从侧面袭来的敌人,一边寻找孙尚香的身影。
他刚才出帐匆忙,将她留在了帐内。
就在此时,三名黑衣死士如同猎豹般从阴影中窜出,避开正面交战的开元兵卒,手中淬毒的短弩直指陈远侧翼空档!
角度刁钻,时机狠辣!
“主公小心!”一名亲卫目眦欲裂,飞身扑来格挡,却被另一名死士的刀光逼退。
陈远挥剑格开一支弩箭,但另外两支已近在咫尺!
电光石火之间——
一道红色的身影,如同被惊动的火焰雀鸟,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从帅帐中电射而出!
是孙尚香!
她脸上依旧带着睡梦中惊醒的茫然,甚至有一丝惊惧,但她的身体却仿佛拥有了自己的意志。
没有犹豫,没有思考,在弩箭即将触及陈远的瞬间。
她纤细的腰肢猛地一拧,以一种近乎舞蹈却又凌厉无比的姿态旋身切入陈远与弩箭之间!
“锵!”
“啪!”
两声轻响几乎同时发出!
只见孙尚香右手不知何时已抄起了陈远搁在帐边的一柄备用短剑,手腕一抖,剑光如瀑,精准无比地磕飞了一支弩箭!
同时,她左臂衣袖拂出,带着一股巧劲,竟将另一支弩箭的轨迹带偏,擦着陈远的肩甲射入泥土!
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赫然是千锤百炼的顶尖武艺!
那瞬间爆发出的锐气与精准,与平日里那个茫然无措的她判若两人!
三名死士显然没料到目标身边这个看似娇弱的女子竟有如此身手,一愣之下,孙尚香的反击已到!
短剑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剑光点点。
如同疾风骤雨,又似银蛇狂舞,招招直指要害,迅捷狠辣,竟隐隐带着江东剑术的灵动与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烈!
她步法轻盈飘忽,在狭窄的空间内腾挪闪避,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敌人的杀招,反手便是更凌厉的进攻。
“保护夫人!”
陈远从瞬间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狂喜与担忧交织,大吼着挥剑加入战团。
亲卫们更是精神大振,奋力将其他死士隔开。
孙尚香仿佛听不到外界的呼喊,她的眼神在战斗时奇异地凝聚起来。
虽然依旧没有焦点,却闪烁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光芒。
她与陈远背靠着背,短剑与长剑配合,竟默契异常,仿佛曾经演练过千百遍,将几名武艺高强的死士死死压制。
片刻后,厉北辰率援军杀到,袭营的死士见事不可为,发出一声呼哨,迅速向黑暗中退去。
战斗平息,营地重新恢复秩序,但血腥味和紧张气氛未散。
陈远第一时间转身,紧紧抓住孙尚香的双肩,上下打量。
“尚香!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他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和后怕。
孙尚香手中的短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微微发抖。
先前的锐利与果决消失无踪,眼神重新变得空洞而迷茫,甚至比之前更添了几分混乱。
她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又看看地上染血的短剑,再抬头看向满脸焦急与关切的陈远,脸上写满了不知所措。
“我......我......”她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蚋,“我不知道......刚才......身体自己动了......”
她眼中泛起一层无助的水光,“那些......我怎么会......”
她根本不记得自己为何会拥有如此高超的武艺,更不记得刚才那生死一线的战斗本能从何而来。
身体的记忆与头脑的空白,形成了残酷的割裂,让她陷入更深的困惑与自我怀疑。
陈远心中巨震,狂喜于她潜藏的本能和那瞬间展现出的、仿佛昔日那个江东弓腰姬的影子,但更多的是心疼。
他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拍着她的背安抚。
“没事了,没事了,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你很厉害,是你救了我。”
孙尚香没有挣扎,顺从地靠在他怀里,身体依旧微微发抖,眼神茫然地望着跳跃的火光。
远处的厉北辰、赵虎等人将刚才一幕尽收眼底,无不面露惊异与感慨。
主公的这位夫人,即便忘却前尘,那份刻入骨髓的勇武与对主公的守护之心,竟也未曾真正磨灭。
陈远抱着孙尚香,感受着她冰冷的体温和细微的颤抖,望向死士退去的黑暗方向,眼神冰冷如铁。
无论是曹操派来的,还是其他势力,这笔账,他记下了。
而怀中这个看似脆弱、却蕴藏着惊人力量与过往迷雾的女子,让他北上的决心,变得更加复杂,也更加坚定。
他要打赢北方的战争,也要......找回完整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