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341章 上船
    2029年12月19日。

    灾难发生后第915天。

    于墨澜把两把钥匙搁在调度室的桌上——一把开这扇门,一把开档案柜。

    排程册推过去。老葛在桌对面站着。

    "赵鹤铭的人排船次,泊位和人手你配。"于墨澜手还搭在排程册边上,一条一条交代。"嘉余方向暂停。封存复核的件他参谋核过了。日常追踪归你。"

    老葛把钥匙从桌上挑起来,掌心颠一颠,塞进口袋。他挪到椅子上坐下,把排程册拉到自己面前,封面扣着,手搭在封面上。

    "这把椅子前头坐过谁我清楚。"老葛说,"坐不暖,也不打算坐暖。"

    "嘉余有动静替我盯着。"于墨澜把调令复印件递过去。

    林安姝的签名,港务署的印,手写一行:编制挂东线联防,总调度口岗位暂由葛正代理。

    老葛接过去,夹进档案柜。柜门合拢时卡一下,他用肩抵上去顶严,柜锁扣回之后,从抽屉最里头摸出一小截红蜡笔扔过来。

    "圈急件用的。"老葛说,"这根比铅笔打眼。"

    于墨澜接住,装进兜。蜡笔两头磨圆,皮剥到一半。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眼。窗台那只杯子剩半杯凉水。桌角漆皮被排程册磨出一道翻白的弧。转身出去。

    走廊拐角何妙妙已经在那儿,肩靠着墙,手里一张纸。于墨澜停到她跟前,两人之间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她把纸递过来的时候袖口掠过一股消毒水味。

    "桐岭报码走三频,回码五频。"何妙妙用食指点在纸上那一排数字上。"我跟那边对过了,到了直接用。"

    手写的频段整理表。数字边上用红笔打了圈。

    "杨滨我一早跟他说了,让他盯紧对数。梁章、徐强都通知了。"她把手从纸上收回去,又说,"梁章听说你去,自己去递了申请。派遣单昨天批的。"

    于墨澜把那张纸合进手心。

    "他外固定还挂着。"于墨澜说。

    何妙妙的肩从墙上起来半寸:"你管得了他?"

    走廊尽头进来几双军靴,步子节拍匀。何妙妙又把肩缩回墙根让路。

    "于哥。"她朝他这边一声。

    "昨天说过了。放心。"于墨澜顺着走廊出楼,靴声从身后过来又散开。

    楼下的坡道一层昨夜化剩的冻雨。天色半明,江面那边的亮光卡在港区屋顶后头。

    梁章在坡道底,军大衣裹着。他脚边五六个烟蒂,颜色不一,两个牌子的,拧在水泥裂缝里。

    于墨澜走到柱子跟前,半步之外站住。

    "几点到的?"

    "七点多。坐调度室里你那老葛看我不顺眼。"

    于墨澜看着他的肋下。

    "又不是用肋骨划船。"他从内兜抽出派遣单。铜江干线护卫岗,警备的章,派驻区段:渝都至桐岭沿线。"这条线本来就是我跑的。"

    派遣单收回去,动作比掏出来慢。

    "到了那边有大夫。"梁章抬眼,"你拦我也没用。"

    "走吧。"于墨澜往前先走半步。

    两人沿坡道往宿舍方向走。梁章在左后方隔两步的位置,跟嘉余巡墙时同一个站位。

    坡道上昨夜的冻雨化剩一层,底下硬的。梁章踩上去滑了半步,右手撑墙,拐弯时撑墙那几个指头撞进砖缝里。

    于墨澜停住回头。

    "别。"梁章先开口。"你要是现在说让我留下,我这骨头以后怎么长都长不直。"

    两人到家属楼底下。梁章在楼梯口的墙边靠着不上去。于墨澜上楼,林芷溪比平常早到家——外套还搭在肩上,领子带着粮务署办公室的冷气。

    她把外套搭在门把上,才转回身。

    "今早她桌上那摞件过到我这儿了。"

    于墨澜在桌边坐下,笔记本合着。

    "复核你一个人过?"

    "下午周姐帮一半,以后看着来。"林芷溪朝灶台那边走过去。

    她拎起暖壶掂掂分量,拧盖倒掉凉水,重新灌上刚烧的。又从帆布包里抽出水壶,倒满,拧盖。水壶塞回外袋时袋口松,一拉就滑出来。她把水壶从外袋挪到包的正中间,压进毛衣底下。外袋口用内衬绳收紧一道。

    她一直背对着他做这套。

    "起码不是军法处置。"于墨澜从她身后说。

    "缓过来你那条船的事就是'放着'。缓不过来呢?"她手上的绳头还缠在食指上,又顺着那个节拍把最后一道收紧扣打完。

    林芷溪走到床边坐下,手搭在膝盖上。

    "蒋姐的件压到我桌上那天,我就知道我也就这一口了。"她看他。

    于墨澜把椅子挪到她对面。

    "回得来再说。"于墨澜说。

    "回得来再说。"

    她把这几个字又念一遍。

    林芷溪站起来,把于墨澜的外套从衣架上取下抖抖,递过去。袖口内衬一根线头她用牙咬断。

    于墨澜下楼。徐强蹲在乔麦家门口的石阶上,嘴里咬着一根烟,火头熄着。看见他下来,徐强站起身,两人隔三步的距离。

    "何妙妙说了。"徐强先开口。

    "芷溪白天在粮务署。小雨没地方去。"

    乔麦掀了门帘,靠在门框上,一只手还捏着帘角。帘布是新的,粗布,缝着一道红边。

    "小雨白天搁我这儿,晚上林姐来接。"乔麦接过话,"我那边事情少。这下我算是知道杨滨之前为什么有时间到处跑了。"

    徐强把从口袋里抽出一包烟,弹出两根。一根给乔麦,一根塞到于墨澜手里。

    "老徐——"于墨澜要开口。

    "不多说。"徐强把手一摆。

    "嗯。"

    于墨澜把那根烟收在掌心里。

    乔麦掀帘进去了。

    天一层层暗下去。他再同梁章一道往码头走的时候,西边那一溜亮已经压到屋脊底下。走到二号泊口,最后一批桐岭方向的货刚装完。装卸工从跳板下来,胶鞋踩在栈桥铁板上,啪唧啪唧的。

    二号泊停着应急运输船,比去嘉余那条大一号。甲板上防水布蒙着的物资堆成几座矮墩,绳扣勒进铁环。舷梯搭着,舷灯在暮色里糊出一层昏黄。

    梁章先上了船。军用背包比于墨澜的帆布包大一倍,背上以后整个人往左沉。上舷梯右手抓扶索,一级一级。到甲板找着避风一侧,卸下包靠着坐下来。

    于墨澜在栈桥边上站着。帆布包挎着肩。

    林芷溪牵着小雨从坡道走下来。

    西边只剩一条浑浊的赭黄。栈桥铁板上白天踩碎的防滑盐粒还结着壳,硌在脚底下。小雨穿着棉袄,领口竖到下巴。林芷溪的头发被风扯到脸侧,她用手背往回抿一把,风又把它带开。

    三个人站在栈桥入口。脚底是铁板接水泥的台阶。

    小雨从袖子里伸出手,拽住帆布包的背带。

    "爸,那边冷吗?"

    于墨澜手搁在她肩膀上,隔着棉袄摸到骨头的轮廓。比上个月瘦一圈。

    "跟这儿差不多。听妈妈的话。别乱跑。"

    "我不是小孩了。"她把手松开,伸进帆布包侧袋摸一把。那张画还在。她把拉链拉严一段。

    于墨澜直起身。林芷溪就在他面前半步的位置,舷灯从侧后方打过来,她脸一半落在暗里。她伸手给他扣外套纽扣。

    "往渝都发信带上名字,公事也行,就知道你还在。"她说这句时指头还在第一颗扣上。

    "嗯。你也是。"

    她把手收回去。

    于墨澜转身上舷梯。帆布包碰着铁栏杆,舷梯晃了两下。踩上甲板,铁面传出一股匀速的颤,从鞋底往膝盖走。

    他走到船舷边。林芷溪和小雨在栈桥入口,两个轮廓在舷灯底下分得出来。小雨的手又缩回袖子里。

    缆绳解了。船身开始动,栈桥和船之间的水面从一条缝撕开成一片。

    灯退了。

    于墨澜手搭在船舷上。铁管冰得扎掌心。栈桥上的人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码头灯边缘分不清的一团。

    船转向,灯没入船尾后头。

    风从江面上平着过来。出了港区的遮挡,没有方向,哪边都冷,往衣服缝里钻。甲板上防水布盖着的货墩子被风掀动,绳扣一下一下磕铁环。

    江面全黑。天上没有月亮,云层也是灰的,跟水面在远处粘成一片。只有船头劈开的浪是白的,一道会动的线。

    岸边偶尔一簇光,三四个亮点贴着水面,是哨灯还是谁的火堆,船过去的时候光被波纹揉碎,几秒后灭了。

    梁章从舱壁那边过来,站到船舷边,跟于墨澜并肩。

    "桐岭我去过三趟。"他眼看着江面。"护卫线跑的。船靠码头上去转半天,再跟船回来。最近一回忘了哪天,反正还没烧。"

    "那时候什么样。"于墨澜问。

    "主街塞满人,你从南头走到北头要十几分钟。"他停半拍,"现在估计松了。"

    于墨澜伸手按了按内兜。蜡笔、频段表、徐强那根烟,还有林芷溪手上的温度,都落在胸骨左下。

    "进去吧。"他说。

    两人下舱。上下铺六张,铁架焊死在船壁上,床板是木的,军被卷在床头。舱顶挂一盏黄灯。进舱头一口气是铁,再一口是久不见日光的被子味,最后一口是方才有人压灭在鞋底的一截烟。几个军方的人已经躺下,一个面朝舱壁蜷着。

    于墨澜把帆布包挪到床头一侧,解了外套搭上,躺下。床板很硬,他用脊椎在木头上找了半天,才找到能忍的位置。

    他手伸进包的最下头,摸到一个暖水袋。小雨痛经时用的。剩一点温度。

    对面梁章脱了大衣。左侧那一下他把动作拆成两段。大衣叠起来垫在头底下。他侧着身躺,面朝于墨澜这边。

    灯灭了。船身在摇,匀速航行的慢摆幅度不大。床板微震,分不清是船在动还是自己在抖。

    于墨澜闭着眼。

    船在走。前面是桐岭。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