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莎·沃尔科娃。
这名字是她自己起的。
入行那年,她在罗刹国西部一个小城的火车站候车室里冻得跺脚,抬头看见墙上贴着张通缉令。不是抓她,是抓一个叫娜塔莎的女人,偷窃,抢劫,判了十年刚越狱。
她盯着那张模糊的照片看了好一会儿。二十六岁,大眼睛,圆脸,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跟自己一点不像。
但她心想,这名字不错。满大街都是,喊一嗓子能有五个回头的。
不扎眼。
于是就用了。
......
巴黎,十七区。
娜塔莎住这地儿,说起来挺普通,但又跟那种普通不太一样。
不在北边那些黑娃和绿绿乱七八糟的街区。十七区这儿住的都是典型的中产阶级,公司中层,政府小官,退休教师。街道干净得能光脚走,邻居友善,碰上了会点点头,说句“bonjour”。
警察从来不在这儿临检。
娜塔莎选这儿就为这个。没人查她,没人多看她一眼。三十左右的女人,长得不难看也不扎眼,每天出门跑步,回来拎着法棍和牛奶,跟这栋楼里其他人一模一样。
她住五楼,两室一厅,采光不错。房东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住楼下,耳朵背得厉害,平时基本不往上走。
此刻屋里黑着灯。
电视开着,音量调到最低,屏幕的光一闪一闪映在她脸上。
她在看新闻。
转播的科洛亚国家电视台。那个男人站在海边,脱了外套扔给旁边保镖,光着脚踩进海水里。浪打过来,没过他小腿,他低头看了一眼,又往前走了一步。
镜头怼着拍。
胸口。右胸。那个她亲手打进去的位置。
皮肤光滑,肌肉线条清晰,肩颈到手臂的弧度流畅得不像真人。他弯下腰捧了捧海水,往脸上撩了一把,直起身,对着镜头笑了笑。
旁边有游客认出他,凑过去要合影。他没拒绝,一个一个搂着拍,笑得跟没事人一样。
娜塔莎盯着屏幕,手指慢慢收紧,遥控器被她攥得咯吱响。
一千五百米。
摇晃的渔船。风速六米每秒,偏西。扣下扳机那一刻,十字线对准的是他心脏。教科书级别的瞄准,那个位置,穿进去,必死。
她亲眼看见他倒下。瞄准镜里,子弹穿透右胸。周围的人扑过去,血往外涌,白衬衫瞬间红透。从扣扳机到倒下,一共零点八秒。
没有人能活。
那是她五年职业生涯里最完美的一枪。
现在他站那儿,对着镜头笑,胸口连个疤都没有。
娜塔莎把遥控器扔茶几上,关了电视。
屋里彻底黑下来。巴黎的夜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窗外路灯透进来一点光,把窗帘影子投在地板上,一动不动。
她坐沙发上,脑子里转的不是他怎么活过来的。那是以后要想的事。现在要想的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圈内人不会管你是不是遇到了意外。结果就是结果。目标活着,你就成了“那个失手的人”。
信誉这东西,在杀手圈比钱值钱。没信誉,就接不到单。
说白了,她职业生涯到头了。
手机亮了。
她看一眼来电显示。陌生号码,但她知道是谁。
“喂。”
“你看了?”上线的声音。代号“邮差”,合作五年了,每次都是陌生号码,用完就换。
“看了。”
沉默了三秒。
“雇主……很不高兴。”邮差说。
“钱我不退。规矩我懂。”
“不是钱的事。”
娜塔莎没说话。
邮差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特别长,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
“娜塔莎,你入行五年,我跟你合作五年。这五年你接了十七单,十七单全成。说实话,圈里能做到这个数的,两只手数得过来。”
“说但是。”
“但是这一单……”邮差顿了顿,“这一单不一样。你知道雇主是谁吗?”
“不知道。也不该知道。”
“对。所以我也不知道。”邮差声音压低了,几乎在耳语,“但我知道一件事,你赶紧跑路吧。再也不要出现。”
娜塔莎手指微微收紧。
邮差说:“娜塔莎,我欠你人情,现在还了。以后别联系我。”
电话挂了。
娜塔莎把手机放茶几上,盯着那团黑漆漆的屏幕看了很久。屏幕彻底黑着,什么都看不见,但她就是盯着。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道缝。
街对面,一辆黑色轿车刚刚熄火,停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车门没开,也没人下来。
她盯着那辆车看了十秒。
车没动。
娜塔莎拉上窗帘,走进卧室,从床底拉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战术背包。
五年前从牢里出来那天她就学会了一件事:永远给自己留后路。
她拉开背包拉链,快速清点。两套换洗衣服,三本不同国籍的护照,一沓现金,一把拆成零件的格洛克19,两个弹匣,应急医疗包。
够了。
她把手机卡取出来,掰成两半,扔进马桶冲走。手机揣进口袋,等到了安全地方再处理。
回到窗边,又拉开一道缝。
那辆黑车还在。车里人换了一个,换成戴棒球帽的年轻人,靠在驾驶座上玩手机。
她盯着那个人看了五秒。
然后拉上窗帘,走进浴室,打开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三十岁。眼角有细纹了,但不明显。眼神比五年前硬了,也冷了。她看着镜子里的那双眼睛,忽然想起当年在监狱里那个老太太说的话。
“姑娘,人这一辈子,就活一个‘自己’。你要是把自己弄丢了,就算在外头,也是个空壳子。”
她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拎起背包,走向门口。
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公寓。住了两年,不算家,但至少是个落脚的地方。客厅沙发是她从宜家买回来的,卧室床单是她喜欢的浅灰色,冰箱里还有半瓶牛奶和一盒没开封的酸奶。
她关上门,没回头。
楼道里很安静。她走楼梯下去,没坐电梯。五楼,四楼,三楼,二楼。每一步都踩在楼梯边缘,那儿最不容易出声。
一楼大厅没人。值班室亮着灯,保安老头儿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她推开楼门,走进夜色。
街对面那辆黑车还在。她没看那边,拐进旁边小巷,七拐八绕,五分钟后出现在另一条街上。
这条街尽头有个地铁站。她走过去,买了一张单程票,随便上了一趟车。
车厢里人不多。几个下晚班的年轻人,一对依偎着的情侣,一个抱着吉他的流浪艺人。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把背包放脚边,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
列车开动。
隧道里的灯光一闪一闪,从车窗上掠过,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想起五年前从监狱出来那天,也是坐火车。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现在也一样。
车窗外黑漆漆的,偶尔闪过一盏灯。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有点凉。
那个男人的脸又冒出来了。对着镜头笑,胸口光滑,肌肉线条流畅得不像真人。
她闭上眼。
一千五百米。风速六米每秒。十字线对准心脏。
扣扳机。
然后呢?
他站那儿了。
娜塔莎睁开眼,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隧道灯光一闪一闪,那张脸忽隐忽现。
她想,去他妈的吧。
管他是人是鬼,先活下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