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之上,沈璋和沈越二人正乘坐于小舟顺流而下前往下游的济南。
如今的黄河虽然不是汛期,但其汹涌依旧,二人乘坐的小舟行驶在宽阔的黄河之上是这般的渺小。
小舟之内沈璋端坐在位置之上,神情严肃,闭目养神,好似在想些什么。
相比起沈璋的沉稳,想来做事牢靠的沈越此时却是目光左顾右盼,坐立不安。
他看着周围在他眼前一闪而逝的景色,却是无心留意。如今他只想快些逃到济南前往莱登。
沈璋虽然是在闭目养神却是对沈越的动作了如指掌。
他闭目沉声质问沈越道:
“慌什么?”
“做事要沉稳。”
“你若是这个样子,日后还谈何复兴沈家?”
“若是让你执掌沈家,只怕沈家日后也必定落得花家和谢家的下场。”
沈璋的语气虽然不中,但在沈越听来,却是最为严厉的指责。
他想来是以沈家家主来要求自己的,如今听沈璋这么说,他自然是对自己有些不满的。
但他还是没忍住,低声问道:
“爷爷,您说我们能安全抵达济南吗?”
“万一叶向高等人将河南地段的黄河全部封锁,派出水军拦截咱们怎么办?”
沈璋听沈越这么说,眉头微蹙,缓缓睁开了双眼,显然沈璋对沈越方才的话很是不满。
“没出息的家伙!”
“我现在倒是知道你是个什么德行!”
“将你选作沈家未来的家主,倒是我瞎了眼!”
沈璋斥责的话语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让沈越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不敢出言反驳沈璋。
如今的他在沈璋面前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只能默默忍受。
“爷爷教训的是。”
沈越低下头,强压下心头的惶恐,努力模仿沈璋的镇定。
他知道,此刻任何一丝软弱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水腥味的冷冽空气,目光重新投向两岸飞速后退的模糊景色,努力辨认着可能的追踪迹象。
沈璋见他收敛心神,这才重新闭上眼,但耳朵却敏锐地捕捉着一切声音——风声、水声、远处模糊的狗吠。
甚至是更深沉的、若有似无的……马蹄踏过河岸泥泞地面的震动?
沈璋虽然如此训斥沈越,但他的心中也是有些担心沈越方才说的情况。
若是叶向高、骆思恭等人真的派出人马封锁济南驿道、派出水师将黄河封锁,对他们来说不是什么好消息。
洛阳城,钦差行辕内的气氛紧张得如同绷紧的弓弦。
朱由校站在窗前,叶向高的话在他心中反复咀嚼。
“用合适之人,做合适之事……”
他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目光从东方天际收回,转向身后忙碌的众人。
魏忠贤已将加急密信送出,八百里加急的快马蹄声似乎还隐隐回荡在耳畔。
骆思恭和左光斗出发时的决绝背影,让他心中稍定。他选择了相信这些能臣干吏。
“报——!”
一名锦衣卫校尉疾步入内,单膝跪地:
“殿下,叶阁老!”
“骆指挥使之水师快船已在半个时辰前驶离洛阳渡口,顺流疾下!”
“左光斗大人率陆路精骑也已出发,正沿官道向济南方向急赶!”
“好!”
叶向高沉声道。
“传令沿途各驿站,备好快马,确保陆路信使畅通无阻!”
“水路各闸口,若遇钦差官船,即刻放行,不得延误!”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朱由校看向叶向高:
“阁老,许先生和赵师傅……”
叶向高神色凝重:
“医官回报,赵师傅已能少量进食,性命无忧,但仍虚弱昏迷。”
“许先生……高热不退,呓语不断,情形凶险。”
“我已命人持我名帖,去请开封府的几位杏林圣手星夜赶来。”
一丝忧虑划过朱由校心头。
许守一不仅是挚友、师长,更是未来新政和蒸汽改良的关键,更是扳倒沈家、揭露通敌内幕的重要人证!
他若有不测,对朝廷来说损失巨大。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轻微的敲门声响起。
徐光启扶着门框,脸色苍白却眼神急切:
“阁老,殿下!有急报!”
“河岸巡哨在距离洛阳渡口下游约三十里处,发现一处临时弃置的小码头,有新鲜脚印和船绳拖拽痕迹!”
“还在岸边草丛里……捡到了这个!”
他手中托着一小块被泥水浸透、质地华贵的丝绸碎片——正是沈家人常穿的衣料!
朱由校眼神骤然锐利:
“确认是下游方向?”
“确认无疑!痕迹指向东南!”
徐光启肯定道。
“方向没错!”
朱由校猛地转身。
“他们果然奔济南去了!”
朱由校刚说完,叶向高立刻做出了决定。
“传令给骆思恭和左光斗,加大搜索力度,尤其是沿岸可能藏匿小船或补给的地点!”
“另外,立刻飞鸽传书济南府衙及沿途所有卫所!”
“严查所有进入济南的大小船只和车马行人,特别留意一老一少、有京师口音之人!”
“若有发现,立即控制!”
命令再次如同涟漪般扩散开去。
整个河南、山东的水陆通道,一张无形的大网正被急速编织、收紧。
黄河之上,小舟内。
沈璋忽地察觉到小舟出现了一异常颠簸。
他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他一直贴在船舷上的手,感受到了水波传递来的、不同寻常的震颤。
“不对劲!”
他低语,侧耳倾听片刻。
他以往在成为沈家家主之前,在大明游历过不少地方,对于大河上的情况很是了解。
他仔细的感觉了一下,立刻就判断出这是上游来船了。
“上游有船队!速度很快!”
沈越闻言脸色“唰”地白了,他刚刚被沈璋训斥后,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现在听到沈璋这么说,强装的镇定瞬间瓦解:
“追……追兵?!”
“这么快?!是官船?”
沈璋没有回答,动作却快如闪电。
他猛地推开船篷,凛冽的寒风灌入,他眯着眼死死盯着上游方向。
只见上游的方向确实游一艘大船朝着他们驶来。
那是一艘墨色大船,能在黄河之上开上这么一艘大船,其背景必定不凡,非富即贵。
沈璋仔细的打量着这艘墨色大船。
这艘墨色大船的船帆上没有任何能体现这艘船家身份的标志,沈璋看着这艘船,心中满是对其的戒备。
他知道若是眼前这艘大船真的是叶向高和骆思恭派来追捕他们的官船的话,他们没有任何的对策,只能任人宰割。
如今他的连不敢发出任何的声响,唯恐船上之人发现自己。
但事情就是这么的巧,下一刻这船上便有人发现了沈璋所乘坐的这艘小舟。
墨色大船上不止有一人走到船沿查看、打量沈璋的这艘小舟。
此时船上的沈越早已是心惊胆颤,他最怕的就是下一刻那墨色大船上会有数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跳到小舟上。
到时候等待自己的必定是死亡!
他非常清楚自己和沈家之间犯了多少大事,不说什么通敌背叛大明的重罪了。
就说近段时间的他在洛阳的所作所为,处处和朝廷作对,甚至对朝廷的要员下死手,阻拦新政的推行。
这些哪一个不是杀头的大罪!
就在沈越提心吊胆之际,那墨色大船终于走出了一位大人物。
此人站立在船头之上,高傲的仰着自己的头,昂首俯瞰下方的沈璋。
就在见到小舟上的沈璋后,此人的眼色一变。
他兴奋的看着沈璋,那种感觉就像是渴望立功的战士一般。
他二话不说立刻让船上的水手不断的贴近沈沈越二人做乘坐的小舟,意图逼停沈璋的小舟。
小舟上的沈璋、沈越二人见到他这副渴望的眼神,二人的心中顿时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二人此时已是万念俱灰,不敢去想今后骆思恭会对自己采取的酷刑!
他二人想到这里已经是放弃了抵抗,他们如今没有任何能力进行反抗。
他们之所以会乘坐这样的小舟想的就是能在神不知鬼不觉情况下下逃离到辽东,与女真汇合。
这次的行动可以说是他们的一次豪赌!
他们以性命为赌注,博得就是他们能否顺利地逃到辽东。
而现在看来,或许他们的这场赌局失败了。
现在他们只能静静地等待着被捕的命运,然而等到墨色大船将二人的小舟逼停后事情却实出现了转机。
墨色大船的水手毫不犹豫登上了二人的小舟,将二人给架到墨色大船上。
倒也不能说是架起,这些水手不过是站在二人身后,看着二人上船,看样子不像是锦衣卫对待罪人的态度。
沈璋对此觉得很是奇怪,他是京师红人,对这锦衣卫手段还是很了解的。
若是自己真的是被锦衣卫抓到,绝不会是现在的样子。他们绝不会如此善待自己。
因此他们的心中有了这样的一个想法:
眼前的这艘大船并不是叶向高等人派来抓捕自己的锦衣卫。
他这样想着觉得心中安定了不少,但是他心中依旧有了疑虑。
这些人并不是锦衣卫,有何必将小舟逼停,将自己带到这墨色大船上。
这不是现在能知道的,只有登上了这墨色大船,见到了这艘大船的船主才能知晓答案。
他带着这样的疑虑登上了墨色大船,被带到了一间房间,终于见到了这艘大船的船主。
他和沈越二人进到房间中,房间中的水手等到二人进到房间后,都是识相退出房间。
将房间彻底交给沈璋等人。
此时的沈越虽然也是看出些许端倪,但心中已然是忐忑不安。
等到现场没旁人后,这船主终于走到台前,沈越看着这位船主,细细打量着他。
此人看着和沈嶂的岁数差不了多少,双鬓斑白,皮肤松弛,眼袋深深的下垂。
他进到房间后,在见到沈嶂后心情异常兴奋。
他两步并三步的凑到沈嶂身前,双手紧紧握着沈嶂胳膊,欣欣然道:
“沈兄!”
“没想到真的是你!”
沈嶂沈越二人闻言很是错愕。
听此人的语气,不像是朝廷派来追击他们的,而且此人似乎和沈嶂有旧。
沈嶂在听完他的话后,立刻从错愕的神情转为阴鸷凶戾之色。
对于能认出他的人,沈嶂从不会对其放任。
这船主见沈嶂、沈越二人不回自己的话,直接接过话头。
“沈兄!在下刘志呀!”
他说完直接说出自己以往和沈嶂的交际。
“四十年前,风陵渡,你我共乘一船,你要过河,我要到山东做生意,你忘了?”
沈嶂在听完他的话后,心中似有触动,脑海中的记忆碎片被其捡起。
虽然还是想不起眼前这位自称刘志的人,但他心中已是想到了一出绝佳之计。
沈嶂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连忙赔笑道:
“啊?”
“刘志兄?”
“不曾想你我二人如今会再次在黄河相遇!”
“匆匆一别四十余载,恍如昨日呀!”
他说到这里作感慨状。
刘志听沈嶂这么说,只当是沈嶂回想起二人以往的交情,也是感慨道:
“可不是嘛,回想当年我还是个跟在掌柜后面的小伙计,谁能想到我能有今天。”
他感慨完后,忽的想起来什么问道:
“沈兄,你这是乘船去往何处?”
沈嶂等的就是刘志问他这个问题,笑着说道:
“这不,孙儿已到了岁数,该娶媳妇了,我听说济南有户大户人家有女眷适龄,想去看看是否合适。”
沈嶂煞有其事的说着,说到沈越是他语重心长的说道。
“你说咱们都老了,唯一惦念的,无非就是子孙有个好归宿,自己血脉能继续维系下去。”
刘志听沈嶂说起这个,也是暗自点头,暗自深以为然。
“可不是嘛,咱们都半截入土了,就希望后人能过的好些。”
“对了沈兄,愚弟此行也是要到济南,不妨做个伴?同行?”
“你我也好叙叙旧?”
沈嶂等的就是刘志说这句话。
要的就是借着刘志的背景去规避叶向高、骆思恭等人追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