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承宗说完这些话后,尽量让自己变得冷静,沉声说道:
“可有沈阳的战报传回来?”
赵率教听孙承宗这么一说,更为惶恐。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回答。
自己总不能说自己为了保全自己的一千关宁铁骑,故意让张萌避战吧。
这样是让孙承宗知道,别说什么升职了,自己的小命能否保住还说不准。
好在现在没有沈阳城外的战报传回来,让他保有一丝的侥幸心理。
“回尚书大人,目前还没有收到沈阳城外的战报。”
他这么说道。
“不过下官以为,沈阳有熊经略使的援助,应当不会出现什么问题。”
此时的赵率教是真的希望熊廷弼不会出事,帮助沈阳抵御建夷。
他可不想到时候孙承宗在锦州收到因为张猛的怯战导致熊廷弼真的出什么事,一旦查下来,自己的小命休矣!
孙承宗并不知道赵率教的花花肠子,听赵率教这么说,倒也没多想。
“随时关注沈阳情况,一旦战报送来,立刻交给我过目。”
他说完继续问道:
“你可知袁崇焕现在在何处?”
孙承宗此行到锦州并不只是要监督构建锦州防线的,他此行还要带着袁崇焕回到京师,交予泰昌帝处置。
赵率教见孙承宗转移了话题,松了口气,立即回复道:
“自从袁崇焕丢了辽阳后,便不知去向了,他出城时还带领一千轻骑,如今应该是带着一千轻骑隐藏起来了。”
孙承宗听赵率教这么说立刻就是猜出袁崇焕这么做的意义。
“一千轻骑就想尝试改变局势?”
孙承宗并不认为袁崇焕的一千轻骑能起到什么关键的作用,毕竟这一千轻骑人数太少了。
就算面对到建夷的弓步兵中对其造成巨大的伤亡,也是难以扭转沈阳被围的局面。
面对弓步兵已是如此,更何况是建夷的精锐八旗。
之所以会这样,并不是说轻骑没有作用,只是因为袁崇焕手中只有一千轻骑。
若是袁崇焕手中有五千轻骑,那么或许真的能让建夷考虑放弃围攻沈阳。
赵率教听后立刻往好的方向说话。
“或许,袁崇焕可以利用这一千轻骑干扰建夷的后勤,以此打乱建夷的节奏?”
孙承宗闻言,对赵率教的话不屑一顾,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假如你是建夷的统帅,你会将全军的后勤都安排在一条线路上?”
“你若是这么想,我觉得这锦州总兵的位置可以换人了。”
孙承宗并不觉得建夷会将后勤全放在一条线路上,让袁崇焕找到这样的机会,将建夷的后勤断绝了。
“再说了,你以为他袁崇焕是当代霍去病?”
“霍去病可不会为了出城对抗而把城池丢了。”
孙承宗虽然知道辽阳城失守并非袁崇焕的问题,但袁崇焕的行为毕竟有违熊廷弼之前的大局决策。
辽阳失守的责任他要承担一半。
赵率教听孙承宗这么说,不敢吭声,他听出来孙承宗这话中有些情绪的。
“报!”
孙承宗说完不过三息,便有斥候带着沈阳最新的战况前来禀报。
那斥候已踉跄着冲进工地边缘,浑身烟尘,甲胄破损,肩上还带着一道凝固血痕。
他顾不得身上的泥泞,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嘶哑颤抖,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
“报!尚书大人!总兵大人!”
“沈阳……沈阳城外大战!”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工地上的嘈杂仿佛被瞬间冻结。
赵率教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攥紧了拳。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没想到战报来的会如此之快。
他知道自己性命完全取决于这位斥候口中的战报。
孙承宗眼神陡然锐利如鹰,向前一步,无形的威压让那斥候的头埋得更低:
“讲!熊经略如何?沈阳如何?!”
斥候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语速极快地汇报:
“熊经略亲率我关宁铁骑突袭建夷攻城部队侧翼,初时大胜,搅乱敌阵!”
赵率教见斥候说熊廷弼大胜时,他暂时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但接下来斥候说的话又让他的心绪如过山车般,再次坠入谷底。
“但……但镶白旗主力反应极速,重兵包抄合围!”
“我军……我军陷入重围!”
斥候的声音带着哭腔,仿佛又回到了那修罗场。
“熊经略……熊经略下令死战不退!誓要凿穿敌阵!”
“危急关头……千户张猛……张猛千户下令全军变阵突围!往西北方向……”
“突围!”
孙承宗的声音陡然拔高,寒冰刺骨。
“熊经略令其死战,他竟敢擅自突围?”
斥候被孙承宗的气势所慑,声音更抖:
“是……是!”
“张千户带走了大部铁骑……强行冲开了东北角薄弱处突围……”
“可……可熊经略和他身边数十亲兵、部分未能跟上的弟兄……被……”
“被镶白旗铁骑死死围住了!那镶白旗贝勒亲率精骑直扑熊经略!”
“张猛!!”
赵率教脑中嗡的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最恐惧的事情发生了!
张猛果然执行了“保马为上”的密令,却将熊廷弼置于死地!这等同于临阵脱逃,陷主将于死境!
赵率教对接下会发生什么心知肚明,若是自己不能和张猛划清界限,届时自己也会受到张猛的影响。
他必须放弃张猛,将张猛作为自己的替罪羊,这样他才能保住自己锦州总兵这个位置和自己的小命。
但他也清楚,一旦自己让张猛为自己顶罪,自己手中这一千关宁铁骑将不再会对自己效忠。
但比起一千关宁铁骑,自己的小命和锦州总兵的官职还是更重要。
孙承宗的身体猛地一震,饶是他见惯风浪,此刻也感到一股寒意直透骨髓。
他非常清楚,熊廷弼若战死沈阳,辽东局势将彻底崩坏!
“然后呢?!熊廷弼如何了?”
孙承宗几乎是吼出来的,一把揪住了斥候的衣襟。
斥候被孙承宗的气势吓住,连连磕头:
“幸……幸得沈阳城内贺总兵、尤副总兵眼见熊经略危殆,不顾一切亲率精锐骑兵出城拼死营救!”
“城头上箭雨如下,压制住了建夷主力!”
“贺总兵、尤副总兵……两位将军如同疯虎,硬生生在镶白旗铁壁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赵率教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喘不过气。
斥候的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激动:
“熊经略……熊经略在亲兵死战护卫下,趁乱向贺总兵方向冲杀!”
“终于……终于在最后关头与贺总兵汇合!”
“镶白旗贝勒眼见功败垂成,天色已晚,又有沈阳城头箭雨威胁,无奈下令收兵退去!”
“熊经略……熊经略左臂中箭,但……但性命无碍!已随贺总兵撤回沈阳城内!”
“呼……”
孙承宗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揪着斥候衣襟的手缓缓松开,这才发觉自己手心全是冷汗。
万幸!熊蛮子命硬!
然而,这口气还未完全松下去,怒火便如同火山岩浆般猛烈地喷涌而出!
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被滔天的愤怒取代!
孙承宗猛地转身,那双燃烧着熊熊怒火的眸子,如同两柄烧红的利剑,死死钉在了面无人色、浑身筛糠般颤抖的赵率教脸上!
“赵——率——教——!”
孙承宗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每一个字都蕴含着刻骨的杀意和雷霆之怒,震得工地上的尘土似乎都在簌簌落下。
“你好!你很好!”
孙承宗一步步逼近赵率教,强大的气场让周围的官员和士兵不由自主地连连后退,无人敢直视这位暴怒的兵部尚书。
“临阵脱逃!背主求生!”
孙承宗的怒吼在空旷的工地上回荡。
“熊经略令其死战,你的好千户张猛竟敢擅自突围,置主帅于死地?”
“若非贺世贤、尤世功两位忠勇将军拼死相救,我大明辽东经略此刻已然殉国!辽东大局,顷刻崩溃!!”
赵率教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再次重重跪倒在冰冷的泥浆里,额头深深磕下,溅起浑浊的泥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尚书……尚书息怒!下官……下官罪该万死!”
“下官……下官绝不知情啊!定是……定是那张猛贪生怕死,擅自……”
“住口!”
孙承宗厉声打断,一脚踹在赵率教肩头,将他踹翻在地。
“不知情?”
“避其锋芒,保马为上!”
“赵率教,你当老夫是三岁孩童?”
“此等密令,若无你亲口授意,他张猛一个千户,何来泼天狗胆,敢违抗经略军令?”
孙承宗这话如同晴天霹雳,不仅砸懵了赵率教,也让在场的所有官员和附近的士兵、工头听得清清楚楚!
原来张猛的临阵脱逃,竟是赵总兵的密令!
赵率教瘫在泥水里,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半个字的辩解。
孙承宗连密令的具体内容都知道了?
他最后的侥幸被彻底击碎,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绝望笼罩全身。
孙承宗俯视着烂泥般的赵率教,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冰冷的审判:
“保存实力?苟且偷安?将私兵置于国事之上!”
“为一己之私,险些葬送辽东统帅,葬送沈阳数万军民,葬送整个辽西防线!”
“赵率教,你这行径,与通敌叛国何异?!”
“来人!”
孙承宗怒喝,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他身后那两名背负复合弓的精锐随从立刻如同鬼魅般上前一步,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剥去赵率教冠带官袍,就地收押!严加看管!”
“待老夫查清其通敌资铁、纵容走私、临阵乱命、陷主帅于死地等诸般罪状,一并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遵命!”
两名随从如狼似虎,上前一把将瘫软的赵率教从泥地里拖起来,动作粗暴地开始剥除他那象征总兵威仪的盔甲和官服。
周围的官员噤若寒蝉,无人敢求情,甚至不敢抬头。
工地上的士兵和民夫们远远看着,窃窃私语,脸上充满了震惊和对赵率教的鄙夷。
孙承宗看也不看如同死狗般被拖走的赵率教,他的目光重新投向这片象征着辽东命运的防线工地。
他望向远方血色未散的沈阳方向,望向那支由张猛带回、却已蒙上耻辱烙印的关宁铁骑即将归来的道路。
他的声音恢复了沉静,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响彻在寒风中:
“传令锦州城内所有守军、衙署官吏!”
“即刻起,老夫暂代锦州总兵及一切防务!”
“防线构筑,工期缩短三日!昼夜不息,分段包干!老夫就在此地,亲自监工!”
“凡有懈怠、贪墨、偷工减料者……”
孙承宗的目光扫过跪伏一地的官员,如同刮骨钢刀:
“无论品级,无论出身,立斩不赦!以赵率教为鉴!”
“是!谨遵尚书军令!”
官员们齐声应答,声音带着颤抖,却不敢有丝毫迟疑。
孙承宗不再言语,转身走向那道尚未完成的壕沟,弯腰再次抓起一把冰冷的冻土,用力攥紧。
泥土的坚硬和刺骨的寒意透过掌心传来。
熊廷弼的鲜血,张猛的背叛,赵率教的私心,走私精铁的祸根,还有那即将到来的、装备了红夷大炮的建夷大军。
辽东的天空,阴云密布,雷霆将至。
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在这片冻土之上,筑起一道真正的血肉长城。
为了熊廷弼还在坚守的沈阳,为了辽东最后的一线生机。
寒风呼啸,卷起孙承宗青袍的衣角。
他如同一尊冰冷的塑像,矗立在防线的最前沿,身后是加速涌动起来的人潮和更加响亮的号子声。
一场关乎辽东存亡的倒计时,在他脚下轰然启动。
而在遥远的沈阳城头,包扎好伤口的熊廷弼,正用同样燃烧着怒火与决绝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锦州方向。
他望向那片张猛溃退的、象征耻辱的东北方天际线。
就在日薄西山、今日战事即将平息之际,始终将自己隐藏起来的袁崇焕却是悄然开始准备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