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的夜，风雪如刀。

    当那道屹立了万载岁月的“叹息之壁”轰然坍塌时，这片死寂的冰原仿佛被人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

    没有人在乎这道伤口为何出现，就像没有人在乎鲸落时鲸鱼的悲鸣。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具庞大尸体所散发出的诱人腐臭上。

    那是机缘的味道。

    短短三个时辰，方圆千里的冰原便不再安宁。

    无数道遁光如同闻腥而动的鬣狗，撕碎了风雪的阻隔。那是各大宗门的探子、亡命天涯的散修、以及靠着劫掠为生的猎奴队。

    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并未掩饰的贪婪与杀意，汇聚成一股浑浊的洪流，冲向那片刚刚显露出的未知废墟。

    而在这些洪流中，有一支队伍显得尤为庞大，也尤为沉重。

    那是“血鹫盟”的队伍。

    他们没有御剑飞行，而是驱赶着一群衣衫褴褛的“活物”在雪地上艰难跋涉。

    那是一千多名“探路奴”。

    他们被粗糙的黑铁锁链穿透了琵琶骨，像是一串串干瘪的腊肉，赤着脚踩在满是冰渣的冻土上。

    鲜血从溃烂的脚底渗出，很快就被冻成黑紫色的冰壳，然后被后面的人再次踩碎。

    队伍中，没有哭声。

    因为哭泣会消耗热量，而在这里，热量就是命。

    一个只有练气二层的老修，背上背着一个早已冻僵的少年，机械地挪动着双腿。

    他的眼睫毛上挂满了冰霜，浑浊的眼球里倒映不出任何光亮，只剩下一种麻木的死灰。

    啪。

    一条泛着血光的鞭子抽在他的背上，皮肉翻卷，带起一蓬血雾。

    “走快点！一群废物！”

    骑在雪狼背上的赵厉收回鞭子，脸上挂着一种扭曲的快意。

    他很享受这种掌控生死的权柄，看着这些昔日的道友像牲口一样在自己脚下挣扎，让他有一种主宰众生的错觉。

    老修没有惨叫，甚至没有回头。

    他只是踉跄了一下，紧了紧背上那具冰冷的尸体，继续向前走。

    在这片被遗弃的冰原上，痛觉是一种奢侈品，只有麻木才是生存的常态。

    前方，风雪渐止。

    那片传说中的核心区域，像是一张漆黑的巨口，静静地等待着祭品的到来。

    赵厉勒住缰绳，贪婪地嗅了嗅空气中那股古老而腐朽的气息。

    “到了……”

    他挥舞着长鞭，指着那片黑暗：

    “都给我进去！谁若是能趟出一条路，我便赏他一块灵石！谁敢退后一步……”

    话音未落。

    那片漆黑的虚无中，突然走出了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影子。

    那影子浑身漆黑，没有五官，像是一团流动的墨，突兀地出现在这灰白色的天地之间。

    赵厉愣住了。

    那一千多名麻木的奴隶也愣住了。

    他们看着那个影子，本能地感到一种源自魂魄深处的战栗。

    砚清在踏出废墟的那一刻，他体内的那一丝刚刚凝聚的魂魄，仿佛失去了束缚的容器，毫无保留地向着四面八方弥漫开来。

    归一。

    刹那间，世界的界限消失了。

    砚清感觉自己的意识猛地炸开，化作了千万份，同时钻进了在场每一个生灵的躯壳里。

    轰——

    再次“成为”。

    蝶梦——起。

    在这一瞬间，砚清消失了。

    他变成了那个老修。 一股钻心的寒冷瞬间冻结了骨髓，脚底的溃烂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感觉不到痛，他只感到一种深沉的绝望。

    背上的孙儿已经死了，唯一的血脉断了。

    他活着，只是因为不敢死。他想找个暖和的地方，哪怕是火坑，只要能暖和一点，让他再看一眼孙儿活着的笑脸……

    他变成了那个骑在狼背上的赵厉。 一股暴戾的燥热充斥着胸膛。

    他看着那些蝼蚁，心中充满了对力量的渴望。他想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他想成为极北的王，他想让那个曾经看不起他的师姐跪在地上求饶。

    杀戮让他兴奋，掌控让他高潮，这种快感比最烈的酒还要让人沉醉。

    他变成了那个冻僵的少年。 好黑，好冷。娘亲在哪里？为什么没有人来抱抱我？

    他变成了那头雪狼。 饿……想吃肉……

    一千三百二十六个人。 一千三百二十六种人生。

    贪婪、绝望、暴虐、麻木、饥饿、色欲……

    这些庞杂、混乱、肮脏而又鲜活的念头，像是一场铺天盖地的泥石流，瞬间淹没了砚清的自我。

    不，他已经没有自我了。

    他即是众生。 众生即是他。

    这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大恐怖。

    他在同一时刻，既在挥鞭抽打着自己，又在皮开肉绽中哀嚎；既在享受着凌虐的快感，又在绝望中祈求着死亡。

    痛。

    太痛了。

    这人间，太吵了。

    无数个声音在他的灵魂深处尖叫、嘶吼、哭泣。

    这种混乱的共鸣，让灵秀峰密室内的王生息本体，猛地喷出了一口鲜血，仿佛承受不住这千万份的因果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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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苦……了……”

    一个声音，从砚清那具漆黑的躯壳中挤了出来。

    那不是砚清的声音。

    那是这一千三百多人在同一时刻，发出的灵魂共振。

    既然这人间全是苦。

    既然这活着全是罪。

    既然你们如此渴望解脱。

    那便……停下吧。

    黑色的影子，在那一刻，仿佛变成了世界的中心。

    没有绚烂的法术光影，也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力波动。

    只是一次……“念头”的转动。

    就像是一个做着噩梦的人，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于是他决定——换个梦做。

    嗡。

    风雪依旧呼啸，但世界仿佛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赵厉举起的鞭子，再也没有落下。

    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狰狞与暴戾像潮水般退去。他的眼神变得涣散，随后聚焦在一个虚无的点上。在那一点里，他看到了自己坐上了极北之王的宝座，万仙来朝。

    他松开了手中的鞭子，张开双臂，拥抱那虚无的荣耀。

    那个背着尸体的老修，缓缓停下了脚步。

    背上的重量消失了，脚底的剧痛消失了。

    他看到了那早已死去的孙儿，正红着小脸，从温暖的茅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热腾腾的烤红薯，甜甜地喊着爷爷。

    “哎……爷爷在……”

    老修那张麻木如同枯树皮的脸上，慢慢绽放开来。两行浑浊的泪水滑落，却带着这辈子从未有过的安详。

    他小心翼翼地跪下，伸出那双冻烂的手，去接那块不存在的红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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