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楼三楼的牡丹房，是历代花魁的专属居处。
鎏金雕花的窗棂衬着茜色纱幔，每一处都透着寻常人难以企及的奢华。
纱幔后，一道身姿曼妙的影子斜倚在软榻上，声音媚得能浸进骨子里，却偏又带着几分清冷：“敢问公子，启蒙所读是哪本典籍？”
屋子中央绣凳上的锦衣男子，早已看得魂不守舍，喉结滚动着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飘：“是、是《百家姓》。”
纱幔后那道影子微微抬手，腕间金钏轻响。
守在门侧的小丫鬟立刻上前，福了福身，语气恭敬：“公子，您请吧。”
男子满脸不舍，眼珠还往纱幔里瞟了几眼，可想到楼外排的长队，又不敢造次。
他咂了咂嘴，心里直犯嘀咕，这花魁的有缘人到底是何方神圣？自己啊，横竖是没这份福气的。不过既然来了，总不能看一圈就回去，他脚下一转，便往楼下别的花房寻快活去了。
“有请下一位公子——”
小丫鬟的声音刚落下，门外就传来一阵哄闹。
百花楼的楼主扭着水蛇腰凑上前，她挥着手里的丝帕，软声软气地道：“各位贵客莫急呀，咱们姑娘的规矩，要的不就是这个调调儿？”
她眼角的余光扫过那长长的队伍，心里甜开了花。
瞧瞧这些排队的公子哥，哪个不是揣着金元宝，巴巴望着能博花魁一笑？
这银子来得哟，比后院的井水还淌得顺溜。
男人哪，终究是喜欢痴心妄想。
忽然，一道格外扎眼的身影撞入她的视线。
那是位面生的公子，约莫二十出头年纪，脸颊绯红，目不斜视，身姿却挺得笔直。
这规规矩矩的模样，哪里像是来逛花楼的？倒像是应考的考生。
楼主掩唇轻笑，款款走过去：“公子放宽心，到了这儿就别拘束，尽情享乐，才是正理。”
“是啊是啊，楼主说得在理！”周围的公子哥纷纷附和，有个油滑的还趁机摸了把楼主的手。
“死相！”
楼主嗔怪地拍开他的手，眼角的笑纹却更深了。当她想再打趣那面生公子时，却见对方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楼主见状也不再逗他，毕竟都是送银子的财神爷，犯不着得罪。她摇着帕子转身，袅袅婷婷地下了二楼。
牡丹房内，一位公子刚落座，纱幔后便传来如期而至的声音：“敢问公子，启蒙时读的是哪本书？”
公子闻言一怔，那声音依旧柔媚婉转，却比他前两次听时多了几分清冽之意。
“公子？”
女子的声音再次响起，尾音带着勾人的轻颤，他这才回过神，暗道，定是自己太过紧张，听错了。
他定了定神，故作淡然地应道：“小生启蒙读的是《三字经》。”
“那公子可曾去过洛川府？”
来了！
男子心中暗喜。
上次便是栽在此问上，这次他特意托人打听了洛川府的风土人情，忙高声应道：“自然是去过的！”
“公子喜欢花吗？”
男子又一怔，这又是哪门子的考题？
他眼珠一转，当即摆出深情款款的模样：“再艳的名花，也不及姑娘动人。”
纱幔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金钏轻响，小丫鬟上前道：“公子请。”
男子满脸疑惑地被请了出去，嘴里还嘟囔着：“怎的又不对？这花魁到底要寻什么样的人……”
“有请下一位公子。”
苏元深吸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安，抬脚迈进屋中。
身后的木门合上，那轻微的声响竟惊得他一颤。
他顺着丫鬟的指引在绣凳上落座，只匆匆扫过一眼纱幔后朦胧的身影，便立刻垂下头，视线牢牢钉在自己的靴尖上。
纱幔后的女子纤眉微挑。
这倒是第一个进房后不四处打量的男子。
她指尖划过软榻上的锦缎，缓缓道：“公子启蒙的书是哪一本？”
苏元的声音有些发紧，却字字清晰：“《三字经》。”
“公子可去过洛川府？”
“在下外家便在洛川府，幼时常随母亲回去小住。”
纱幔后，女子慢慢直起身，眼里闪过一抹亮芒，追问道：“公子喜欢花吗？”
苏元叹了口气：“那书中的花，是在下娘亲当年送给爹爹的。”
“荒院。”女子霍然起身。
苏元苦笑着应道：“枯井。”
脚步声由远及近，苏元只觉眼前一亮，纱幔已被撩开。
他慌忙闭上眼：“姑娘既已确认，还请将那本书归还在下。那是爹娘的定情信物，对在下意义非凡。”
没人回话，反而有一缕幽香飘了过来。
温热的吐息轻轻拂过他的耳畔，那媚得入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公子既然来了，难道就想这样离开？”
苏元浑身一僵，感觉一只手搭上了自己的肩头。
他头埋得更低，声音都有些发颤：“姑娘的酬劳，尽管开价。”
“本姑娘说了，只找有缘人，分文不取，甘愿相赠此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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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说着，竟从身后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背脊上。
“在下、在下不是这个意思！”苏元彻底慌了神，语无伦次地辩解，“在下只是想赎回那本书！”
背后的人闷笑出声，那笑声里没了先前的妩媚，多了几分少女的娇憨。
她松开手，绕到苏元面前，见他依旧闭着眼，问道：“不知公子家中可有妻妾？”
苏元只觉得鼻尖的幽香愈发浓郁，声音干涩：“无。”
“那公子既无妻妾，你我欢好一场，又有何妨？”
苏元咬咬牙，沉声道：“还请姑娘自重。有什么条件，尽管提出来。”
“那若是我只想要你呢。”
女子说得认真，径直往苏元怀里一坐，顺势勾住他的脖颈。
苏元惊得险些跳起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脖颈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双手下垂，一副又气又急却又不敢失礼的样子。
女子望着苏元，这便是当年那个清俊小少年？没想到多年不见，他竟出落得这般丰神俊朗。
想起自己当年灰头土脸的模样，她不由得微微蹙起眉头，他……会不会记得她当年那窘迫的样子？
“呵呵。”苏元低笑出声，“没想到当年的小乞丐竟这么不近人情，我帮过你，你却恩将仇报。”
女子顿时气结，她都以身相许了，在他眼中竟成了恩将仇报？
他记得！
他叫她……小乞丐？
“我不是小乞丐，我……”
女子话音蓦地顿住，缓缓从苏元身上起身。
“洛西。”
纱幔后走出一道身影，竟是个与她装扮一模一样的女子，手中还捧着一本书册。
她接过那本书册，放在苏元腿上，声音已恢复了正常：“你可以走了。”
苏元总算睁开了眼睛，看着腿上的书册，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他原以为这书再也找不回来，没成想竟能失而复得。
他连忙起身作揖，目光垂落在地板上：“多谢姑娘成全。”
说完便转身开门，逃也似的离开了百花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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