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悦一语成谶。
当车队在荒无人烟的山坳停驻，李朔指挥众人搭建帐篷时，她裹着厚实的斗篷，站在茫茫雪地中，在心里把自己狠狠骂了一遍。
真是张乌鸦嘴！
活了两辈子，她还是头一回在这种鬼地方过夜，怪吓人的。
炭盆里的火烧得旺，暖融融的热气填满了帐篷，可苏悦心里怎么也踏实不下来，总觉得这野外没有安全感。
苏悦听着西棠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她自己望着帐篷顶，却一丝睡意也无。
知画因不会武功，这次被留在了洛川府。
她只带了杨山和西棠，杨山沉稳可靠，西棠武功尚可，小舅舅车队里的护卫，个个都有功夫傍身。
身处这荒山野岭，应该不会有事吧？
要不……眯一会儿？
可刚一闭眼，山匪和野兽的影子便窜入脑海，她猛地睁开眼。
这大冬天的山里，应该没有狼吧？
思绪飘来飘去，最后落在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也不知他那边怎么样了……
……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云珏周身凛冽的寒气，似要将整座营帐冻结。
“消息……千真万确。”南风硬着头皮复述，“裕和钱庄本就是玉门产业，能一次性支取那么多银钱的，唯有门主的墨玉牌。”
一声脆响，云珏手中的茶盏骤然碎裂，锋利的瓷片划破掌心，鲜红的血珠顺着指缝滴落。
“主子！”南风和东阳同时上前，满脸焦急。
东阳飞快掏出药瓶，却被云珏扬手挡开。
“出去！”
两人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出去！”
云珏猛地抬头，眼底已是一片猩红，再次喝令时，声音里竟掺着一丝颤抖。
南风和东阳无奈，只得轻手轻脚退出营帐。
刚掀开门帘，南风便小声嘀咕：“我还没说苏姑娘取银钱是做什么呢……”
东阳抬手敲了下他的脑袋，恨铁不成钢：“你这榆木疙瘩，没看见主子气成那样？还敢多嘴！”
两人守在帐外，满心无奈。
帐内，云珏眼神空洞。
离京后他才知晓，那晚遇到的红衣少年，不仅仅是什么红衣少侠，而是玉门新任门主李宜欢。
难怪对方轻功那般卓绝。
如今江湖早已传遍，玉门新门主回归，一袭红衣胜火，手持千韧剑，仅凭流云破月第八式，便将幽冥鬼府圣姑打得筋脉尽断，此人武功深不可测。
“悦悦……你当真喜欢那样的江湖人？”他喃喃自语，声音哽咽，“我也可以放弃一切，陪你浪迹天涯……”
心口像是被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掌心的血一滴滴落在桌案，染红了铺展的宣纸，他却浑然不觉。
“主子……萧世子到了。”帐外传来南风小心翼翼的声音。
云珏抬头，眼底的猩红尚未褪去，眸光黯淡无光。
……
苏悦正昏昏欲睡地数着羊，忽然被一阵几不可闻的脚步声惊得睁眼。
她浑身肌肉绷紧，屏气凝神细听，那脚步声又轻又疾，隐隐透着股森然杀气。
她伸手碰了碰身侧的西棠，比了个“嘘”的手势。
西棠本就警惕性极强，眼神瞬间恢复清明，悄无声息地抄起枕边长剑，猫着腰朝帐篷门口摸去。
刚摸到门口，便听见隔壁男子帐篷传来一声闷响，她不再迟疑，掀开门帘便冲了出去，剑光一闪，已与偷袭的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夜色中的篝火还没燃尽。
苏悦想到小舅舅不会武功，便朝着李朔的帐篷直冲过去。
刚钻进去，就见李朔正举着火折子。
“这是怎么了？大冬天的还遇劫道的？”
“不是劫道的。”苏悦目光锐利地扫过帐外黑衣人的招式，神色镇定，“他们不是山匪。”
车队中一人被弯刀划伤手臂，伤口处渗出黑血。
“小心！他们的刀上有毒！”
苏悦扬声提醒，声音传遍整个营地。
黑衣人听到她的声音，几人立刻调转方向，举着带毒的弯刀朝她猛扑过来。
“小舅舅，躲进帐篷最里面！”
苏悦对李朔喊了一声，不退反进，迎着黑衣人冲了上去。
李朔连忙缩到帐篷角落，只敢从帐帘缝隙里往外看，这一看，差点惊掉下巴。
在火光的映衬下，他那娇滴滴的外甥女，出手竟比西棠还要利落，哪里是他姐姐说的三脚猫功夫？
不过片刻，车队里几名护卫便已倒在雪地上，伤口处的黑血迅速渗进洁白的积雪里。
苏悦看得心里冒火，藏在腰间的千韧陡然出鞘。
千韧一出，柔中带刚的剑法，行云流水般施展开来，每一剑都直刺黑衣人的要害。
黑衣人原本还占尽上风，此刻却被打得步步后退，没有一点招架之力。
“你是谁？你手中可是千韧？”
领头的黑衣人盯着苏悦手中的剑，一脸难以置信。
“是又如何？”
苏悦剑势未歇，剑尖已稳稳抵住对方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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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朔虽不通武功，却是个十足的识货人，千韧剑乃玉门前任门主李潇然的佩剑，这可是无人不知的事。
他瞪着苏悦手中的剑，嘴巴微张，满脸都是惊骇。
最震惊的莫过于西棠。
她家小姐不仅手持千韧剑，施展出的更是玉门的潇湘剑法。
千韧剑怎会在小姐手中？
秋猎时，小姐用的是匕首，当时小姐慌乱无比，她是一点苗头也没有看出来。
黑衣人本就不敌，此刻更是心神大乱，不消片刻，便被苏悦几人联手击倒在地，护卫们将长剑齐齐架在他们颈间。
领头的黑衣人被苏悦一脚踹中胸口，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手中那柄偷袭的匕首也哐当一声摔落在地。
苏悦瞥向那柄匕首，双眼微微眯起，这魔教果然狠戾，连匕首都做得这般歹毒，刃上竟带着细密的倒刺。
“哈哈哈……”他却疯了似的大笑起来，“江湖上都传玉门新主是红衣少年，原来竟是个女子，李潇然这老狐狸，临死还瞒着天下人。”
“我倒要问你们，”苏悦眼神冰冷，“你们为何用的是魔教功法？魔教早在十几年前就已覆灭，怎么还敢出来作祟？”
“覆灭？还不是拜李潇然所赐，他毁了我们的基业，杀了我们的教主！”那人目眦欲裂地嘶吼着。
“说！你们现在的领头人是谁？”
苏悦厉声喝问，手腕稍一使力，那人脖颈间顿时划出一道细血痕。
“我是不会告诉你的。”那人眼神闪烁，随即怨毒地盯住苏悦，阴恻恻地笑起来：“你说，若是江湖上知道了李宜欢是女子，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
苏悦眼里寒光一闪，千韧已划破他的脖颈。
“可惜，你没机会了。”她收回剑，声音平静，“都杀了吧，留着也是祸患。”
护卫们得令，手起刀落间，剩下的黑衣人已尽数倒在血泊中。
苏悦垂眼看着手上溅到的血珠，指尖抑制不住地轻颤。
她清楚，这乱世里，心慈手软只会让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她想活着。
李朔从帐篷里出来，望着面无表情的苏悦，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话。
西棠上前，轻声劝道：“小姐，您先进帐歇着吧，这里交给我们处理就好。”
一旁的杨山不动声色地看着，眼底却多了几分赞许，小姐的武功，又精进了。
“那些中毒的护卫……”
“小姐放心。”西棠连忙掏出一个瓷瓶，“这是东阳之前给的解毒丹，寻常毒物都能解。”怕苏悦多想，她又解释道：“是我来之前给的，之后便没再联系过。”
苏悦勾了勾唇角：“我又没说什么。”
她转身看向还在发愣的李朔：“小舅舅，外面冷，进帐吧。”
李朔这才回过神，连忙点头跟上。
他这外甥女，怎么会是李潇然的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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