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半,江城的雪停了。
教师公寓里,沈青秋刚修改完最后一份教案,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桌上的红枣茶已经凉透,
她正准备起身去倒掉,放在手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木欮】(林闕):沈老师,参赛初稿写好了,麻烦您掌掌眼。
沈青秋微微一怔,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这个点
她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
这小子,白天刚拿到题目,这就写出来了
【沈青秋】:怎么还不睡
消息回过去,对面几乎是秒回。
【木欮】(林闕):刚好来了灵感,怕睡一觉醒来就散了。
写完反而精神了,这就睡。老师晚安
沈青秋看著那行回復,指尖在屏幕上轻点。
点开了那个名叫《听雪》的文档。
原本,她只是想粗略扫一眼,明天再仔细看,
主要看看立意是否跑偏。
毕竟“无声之雷”这个题目陷阱颇多,极易写成无病呻吟的矫情文字。
然而,当她的视线触及第一行字时,
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坐直了。
“江南的雪,是死掉的雨……”
沈青秋的瞳孔微微收缩。
没有华丽的排比,没有引经据典的炫技。
文字冷峻得像是把刀,直接切开了江南温婉的表皮,
露出了底下那层被歷史和岁月冻硬的骨头。
她看到了那个少年笔下的雪,
不是风花雪月,而是压迫,是沉默,是歷史车轮下无声的喘息。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沈青秋指尖滑动屏幕的轻微声响。
读到那句“真正的雷声,往往是哑的”时,沈青秋感觉自己的头皮一阵发麻。
这真的是高中生能写出来的东西吗。
甚至,这都不是一般作家能写出来的东西。
这不仅极高的阅歷,极深的悲悯,
还需要一双看透世情冷暖的眼睛,才能从一场普通的落雪中,
听出如此震耳欲聋的沉默。
沈青秋放下手机,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入,吹乱了她的髮丝。
她看著窗外那片在路灯下泛著惨白光晕的积雪,久久未能回神。
她想起顾长风主席和她的电话:
“这小子文字里有股子野劲儿……”
现在看来,又何止是野劲儿。
……
翌日清晨,江城一中。
虽然是开学后的第一周,
虽然有了第一天班主任的打压,但整个高二楼也还算沉浸在一种劫后余生的鬆弛感中。
毕竟,还有时间。
唯独高二(3)班的几个角落,
气氛紧绷得像是要断裂的琴弦。
那是报名参加了“扶之摇”徵文比赛的几位“勇士”。
林闕刚把书包塞进桌肚,
还没来得及把那袋热乎的豆浆插上吸管,就被几个人影团团围住了。
领头的是学习委员张雅,后面跟著文艺委员刘慧,
还有一个平时戴著厚底眼镜、只知道闷头刷题的学霸李博文。
这几位都是班里的文学骨干,平时作文常年霸榜前五。
但此刻,
他们一个个顶著黑眼圈,眼神涣散,像是刚从难民营里逃出来的。
“林闕!”
张雅一脸的崩溃。
“那个初赛题目你也看了吧
无声之雷,这什么鬼题目啊!
我昨晚想了一宿,头髮都抓掉了一把,愣是一个字没憋出来!”
“是啊。”
刘慧也苦著一张脸。
“我本来想写父爱如山,沉默无声。
结果写了五百字,自己都看不下去了,太俗了!
感觉评委看个开头就能把我扔垃圾桶里。”
李博文推了推眼镜,一脸严肃地看向林闕:
“林闕,你想法最多,你有没有什么思路
稍微头脑风暴一下,让我们沾沾欧气。”
林闕吸了一口豆浆,感受著那股暖流滑过食道,愜意地眯了眯眼。
“思路啊”
林闕咽下豆浆,想了想。
“恩……没啥思路啊。”
“啊”
张雅绝望了。
“连你都没思路那我们是不是可以直接弃赛了”
“不是。”
林闕慢悠悠地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巾擦了擦嘴。
“我的意思是,我已经写完了,所以不需要思路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三秒。
“写……写完了!”
三个人异口同声,声音瞬间拔高,
引得周围正在补作业的同学纷纷侧目。
张雅瞪大了眼睛:
“题目昨天才拿到,这才过去几个小时
你不用构思不用列提纲的吗”
“构了啊。”
林闕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洗澡的时候构了五分钟,然后写用了四十分钟。也不算很快吧”
张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感觉受到了一万点暴击。
人家洗个澡的功夫就能构思出一篇参赛作文,
自己抓破头皮想了一宿还在纠结第一句怎么写。
“那……那你写的什么”
李博文不死心地追问,眼神里充满了求知慾。
“透露一下思路唄让我们膜拜一下。”
林闕眨了眨眼,隨口胡诌:
“哦,也没啥特別的。就写了写天气预报。”
“哈”
三人面面相覷,满脸问號。
天气预报
题目是“无声之雷”,你写天气预报
这难道是某种后现代主义的行为艺术
“就是那种……听雪嘛。”
林闕耸了耸肩,一脸的高深莫测。
“哎呀,雪落下的声音,听不见,但很冷。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张雅嘴角抽搐了一下:
“切,你不想说可以直说,没必要用这种方式来羞辱我们。”
林闕笑了笑,没解释。
有些东西,说出来就没那味儿了。
等他们看到那篇《听雪》,自然会明白什么是“天气预报”。
“哎,算了算了。”
张雅嘆了口气,一脸颓丧地趴在桌子上。
“看来只能去翻翻以前的满分作文选,
看看能不能在那堆陈芝麻烂穀子里找点灵感了。”
“別翻作文选了,越看越僵化。”
李博文突然提议道。
“我听上一届的学长说,与其看那些八股文,不如看看报纸杂誌。
现实永远比小说更魔幻,没准新闻里的一句话,就能戳中那个点呢”
“哎!有道理!”
刘慧眼睛一亮。
“咱们班读书角不是每天都更新《苏省日报》和各种杂誌吗
走走走,去看看!”
几个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一窝蜂地涌向教室后方的读书角。
林闕閒著也是閒著,加上刚喝完豆浆有点撑,便也慢悠悠地跟了过去。
读书角其实就是一个简易的书架,
上面零零散散地摆著几本杂誌和当天的报纸。
张雅手快,抢过那份还带著油墨味的《苏省日报》,摊开在课桌上。
“来来来,集思广益,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用的素材。”
几颗脑袋凑在一起,像是在研究藏宝图。
“……省领导视察某某工厂,强调安全生產……嘖,太红太专,pass。”
“……江城大桥通车二十周年纪念……这个能写吗写歷史的变迁无声的岁月”
李博文摇头否决。
“第……国际新闻,某地发生武装衝突……这个离我们太远了。”
几个人翻得哗哗作响,嘴里不停地吐槽。
林闕站在外围,咬著吸管,
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些花花绿绿的版面上,带著几分探究。
穿越至今,他了解了文坛的贫瘠,了解了科技的发达,
却还没仔细研究过这个世界的社会百態。
他想看看,在没有了那些熟悉名著的薰陶后,
这个世界的人性走向,
以及每天发生的悲欢离合,跟上一世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这版面怎么全是歌功颂德的”
张雅翻得有些烦躁,哗啦一声把报纸翻了个面。
“就没有点深刻的哪怕是社会痛点也行啊。”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刘慧手指突然顿住了。
她的指尖停留在报纸最下方的夹缝里,
那里通常刊登著不起眼的寻人启事或遗失声明,
但今天,却印著一行触目惊心的黑体字
“哎,你们看这个……”
刘慧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莫名的寒意。
“这標题……有点渗人啊。”
眾人的脑袋瞬间凑了过去。
那確实是一个不起眼的豆腐块,
夹在一堆“社区送温暖”和“菜价平稳”的民生新闻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就像是一张白净的脸皮上,突兀地长出了一块黑斑。
標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印著,透著一股子血淋淋的现实气息。
《金陵女大学生深夜坠楼!生前背负百万“美容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