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一中的档案室位於行政楼的最顶层,常年锁著。
空气里漂浮著一股陈旧的纸张霉味,和樟脑丸混合的气息。
沈青秋推开厚重的铁门,
灰尘在夕阳的光柱里乱舞。
看守档案室的是位即將退休的老大爷,姓孙,
正戴著老花镜在窗边糊火柴盒。
见有人来,他慢吞吞地抬起眼皮,
指了指里面那排深绿色的铁皮柜子:
“都在那儿了,建校以来的照片、底片,还有校志。
轻点儿翻,有些纸可比我都脆。”
沈青秋道了声谢,
钻进了那一排排沉默的铁柜之间。
林闕只要黑白照片,越旧越好,越真实越好。
她原本以为这是个轻鬆的活计,
但当第一本相册被翻开时,沈青秋的手指便顿住了。
那是一张摄於八十年代的大合照。
照片上的人穿著的確良衬衫,梳著那个年代流行的分头,
本书首发追书神器101看书网,1?1.超好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笑容有些拘谨,但眼里有光。
沈青秋在一群年轻的面孔中,辨认出了年轻时的江校长,
还有……已经过世的老语文组组长,严老师。
那时候严老的头髮还很饱满,
手里夹著半截粉笔,正侧身在黑板上写板书。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著一行小字:
1986年秋,语文组公开课留念。
沈青秋记得刚入职时,
严老师手把手教她怎么写教案,怎么在课堂上调动学生情绪。
后来严老师查出肺癌,走得很突然。
葬礼上来了很多人,但隨著时间推移,
现在办公室里提起他名字的次数,已经屈指可数。
指尖抚过照片上严老师年轻的笑脸,
一股冰凉的战慄感顺著脊椎猛地窜上她的后脑。
“原来这就是……被遗忘的过程。”
沈青秋的鼻腔猛地一酸,
林闕那些关於“终极死亡”的话语,不再是纸上空谈,
而是化作这尘封相册里的一个个名字,
在她耳边发出沉重的迴响。
她蹲在地上,一本接一本地翻阅。
这里埋葬著江城一中的歷史,
也埋葬著无数个曾经鲜活的“名字”。
有在那场突如其来的火灾,为了抢救学生被大火淹没的年轻体育老师。
有在那场特殊时期,坚持给学生送复习资料,最后倒在岗位上的校医。
还有几十年前,因为意外,永远停留在十八岁的学生……
不知不觉,天色擦黑。
沈青秋腿脚发麻地站起来,
怀里抱著挑选出来的几十张照片。
她没有开灯,只有走廊透进来的一点昏黄光线。
在这片寂静中,她仿佛听到无数个声音在耳边低语。
这小子,
出的哪里是节目,分明是一场追悼会啊。
第二天,
节目审查会。
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僵硬。
李泽作为学生会代表,眉头紧锁,一脸的为难。
晚会在即,
直到此刻从林闕和沈老师那里得到的,
也仅仅只有一个题目和一些老旧照片。
坐在上首的是主管德育的副校长,还有教导主任费允成。
“这……不太合適吧”
副校长放下那那些黑白照片,照片上是已经拆除的老校门,
还有一位坐在传达室门口抽旱菸的老大爷
——那是之前看了三十多年大门的王大爷。
副校长敲了敲桌子。
“沈老师,我听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林闕这个节目,核心就是死亡和遗忘,
还要在辞旧迎新的元旦晚会上,展示这些……逝者的照片
这未免太沉重了吧”
费允成也有些犹豫,他虽然欣赏林闕,
但这毕竟关係到学校的门面:
“是啊,沈老师。
要像往年只是我们自己办还好,这次市里领导都在,
咱们是不是该展现点朝气蓬勃的东西
这要是弄得台上台下哭哭啼啼,不吉利啊。”
李泽立刻抓住机会,將一份策划案推到桌子中央:
“校长,费主任,我认为这不仅仅是冒险,简直是胡闹!
元旦晚会是喜庆的日子,我们不搞点振奋人心的,
难道要让市领导陪著我们一起哭吗
为了以防万一,我们学生会连夜准备了备选方案,
由同样是『解忧杯』一等奖得主的赵子辰同学,
联合校乐队表演《少年中国说》,
这才叫朝气,这才叫我们一中的精神面貌!”
他这番话,
既有备选方案,又拉上了同样是“解忧杯”获奖者的赵子辰,
还上升到了“集体荣誉”的高度,
瞬间將沈青秋和林闕的个人化表达置於了集体利益的对立面。
所有的目光都压向沈青秋。
沈青秋坐在那里,
手里紧紧攥著那个装著照片的牛皮纸袋。
若是以前,她大概会妥协,
会让林闕换个保险节目。
但昨晚在档案室的那种战慄感,此刻还残留在指尖。
“各位领导。”
沈青秋站起身,没有看李泽,而是直视著副校长的眼睛。
“我一直在想,教育的本质是什么
难道只是告诉孩子们世界有多美好,我们要多开心吗”
“我们总是教他们怎么去贏,怎么去考高分,
却从来没人教过他们,怎么面对失去,怎么面对死亡。”
沈青秋把那张严老师的照片轻轻放在桌面上。
“这是严老师。
在座的各位都认识,算起来……他已经走了快三年了。
他曾经是我们江城最优秀的语文老师,可现在,还有几个提起他
如果连我们都忘了,
那他在这个世界留下的痕跡,就真的彻底抹去了。”
“林闕的节目,不是为了让人哭,是为了让人记得。
记得那些付出过、存在过的人。”
她迎著李泽不服气的目光,字字鏗鏘。
“《少年中国说》是很好,它告诉我们要向前看。
但一个只会向前看,却忘了来时路的民族,是没有根的。
一个只会展现朝气,却不敢直面沉重的学校,它的精神也是轻飘飘的。
所以,
各位领导,今天我们到底要选什么
是选一群只会高喊口號、转头就忘本的少年,
还是选一群真正懂得感恩、懂得敬畏、有血有肉的人!”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费允成看著那张照片,眼圈有些发红。
严老师以前也是他的指导老师。
良久,
副校长嘆了口气,摆了摆手:
“罢了。既然沈老师这么坚持,那就……试试吧。
但一定要控制好度,別搞成追忆会。”
李泽张了张嘴还想反驳,
却见副校长只是沉默地盯著那张照片,
他只好识趣地把话又咽了回去。
走出会议室,沈青秋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沈青秋回到办公室时,下课铃刚响。
她正准备把林闕叫过来,就见他从后门溜达进来,
將一瓶酸奶轻轻放在了她的办公桌上。
“老师。”
林闕懒洋洋地靠著办公桌,压低了声音。
“跟一群只会看整体效果的人讲道理,挺累的吧。”
沈青秋一愣。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审查会之后有没有新的指示吶。”
看著那副带有促狭的表情,沈青秋没好气地拿起酸奶:
“消息还挺灵通。
我已经尽力说服了校领导,我告诉你林闕,你要是敢演砸了,我真把你那个特等奖盃熔了。”
林闕指了指她手里的牛皮纸袋。
“到时候,您可得准备好手帕。”
“另外,配乐我发您邮箱了。得麻烦您找人把音乐和照片卡点合成一下。”
“你自己怎么不弄”
“我忙啊。”
林闕理直气壮。
“我得多熟悉熟悉台词,多酝酿情绪,不能辜负沈老师的信任!”
“行。”
沈青秋拿著酸奶,在空中晃了晃。
“这活儿,老师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