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天空,终于不再是蝗虫的阴影。尽管田野里还残留着被啃噬的痕迹,沟壑旁堆积着焚烧虫尸的灰烬,空气里也还弥漫着一丝焦糊与尘土混合的怪异气味,但那种令人窒息的、仿佛末日将临的恐慌,已然随着飞蝗主力的溃散而逐渐消退。
深耕过的土地沉默地裸露着,等待着冬日的休养。鸭群被陆续分散带回各乡,那些立了功的“扁毛兵将”大多吃得膘肥体壮,蹒跚的脚步里都带着几分傲然。乡民们开始清理田地,补种一些耐寒的菜蔬,修缮被蝗群和扑打稍稍损毁的田埂屋舍。虽然损失不可避免,许多人家今年的收成大减,但至少,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没有颗粒无收,没有流离失所,更没有出现易子而食的惨剧。
这一切,与知州宋濂亲临前线、调度有方、以及那位林先生那些看似古怪却着实管用的法子,是分不开的。消息不仅在北境各乡流传,也如同长了翅膀,飞向了州城,飞向了更远的府城,乃至省城。
州衙二堂内,气氛与月前已是天壤之别。虽然公务依旧繁忙——赈济的发放、损失的核验、灾后防疫的布置、明春生产的筹划——但每个人眉宇间的沉重阴郁都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一份实实在在的功劳即将到手的隐隐期待。
宋濂端坐案后,正仔细审阅着户房呈上来的最终核灾册簿。他脸上虽带着连日操劳的倦色,眼神却清明锐利。放下册簿,他看向下首肃立的几位主事,以及被特意唤来的林越。
“此番蝗灾,北境七乡受灾,其中三乡为重,四乡为轻。得益于应对得法,深耕、鸭兵、扑打、沟堑多措并举,保住了六成以上的秋粮残余及大部分明春种子,更遏止了蝗群南下之势。百姓虽有损失,但人心未散,秩序未乱,更无饥馑流民之患。”宋濂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此皆赖上下同心,官民协力。诸位大人,辛苦了。”
几位主事连忙躬身:“全赖大人运筹帷幄,亲临督战,下官等只是尽责分内之事。”
宋濂摆摆手,目光落在林越身上,温和中带着激赏:“林越之功,尤为卓着。深耕之法,虽源自古训,却赖你因地制宜,阐明利害,督导施行,方得实效。募鸭治蝗,更是奇思妙想,化常为奇,收效显着。若非你坚持,并奔走联络,这数千‘鸭兵’怕是难以成军。更不必说扑打驱赶之策、沟堑火障之法,皆有你擘画襄助之力。本官已具表详奏,为你及所有出力人员请功。”
林越深深一揖:“学生惶恐。此皆宋大人信任,诸位大人协力,及北境万千乡民舍身忘死、奋力扑救之功。学生不过略尽绵薄,拾遗补缺,实不敢居功。”
他这话并非完全谦逊。亲身经历了这场抗灾,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在田埂地头日夜挥舞扫帚树枝的黝黑臂膀,那些赶着鸭群长途跋涉、满面风尘的鸭佬,那些敲破锣鼓、喊哑嗓子的里正甲首,乃至站在土坡上以身作则的宋濂,才是真正扛住这场灾难的脊梁。他的那些“法子”,不过是给了这些力量一个更有效的方向和汇聚点。
宋濂点点头,对林越的谦逊颇为满意:“有功不居,是美德,然朝廷赏功罚过,自有法度。你的功劳,本官心中自有杆秤。”
果然,不出半月,朝廷的嘉奖旨意便随着驿马疾驰,送到了州衙。
那是一个秋高气爽的上午,州衙中门大开,香案早已设好。宋濂率阖州大小官员,身着公服,跪接天使。宣旨太监声音尖细却清晰,将朝廷对北境抗蝗的褒奖一一道来。
圣旨中,对知州宋濂“临危不惧,措置有方,亲冒矢石,保境安民”大加褒扬,赏赐白银五百两,锦缎二十匹,并加授“中顺大夫”散阶(虽无实职提升,却是重要的荣誉头衔)。对州衙各房主事、典史等佐贰官,也各有赏赐,或加俸,或赐帛,或记功升转有望。
而林越的名字,也赫然在列。圣旨称其“敏而好学,通晓实务,献策出力,于抗蝗事中颇多建树”,特赐“义民”旌表,赏白银二百两,绢十匹,并赐“儒士巾服”一套(虽非正式功名,却是一种认可其学识的荣誉性装扮)。同时,朝廷还采纳了宋濂奏请,将北境抗蝗中行之有效的“深耕除卵”、“募鸭食蝗”等法,编录成册,发往邻近受蝗灾威胁或有此隐患的州县参酌施行。
赏赐虽不算极厚,但在注重实务、财政并不宽裕的当朝,已是难得的恩宠。更重要的是,这份来自中枢的认可,对于地方官员和像林越这样没有正式功名出身的人来说,意义非凡。
宣旨完毕,谢恩,送走天使。州衙内顿时热闹起来。同僚们纷纷向宋濂和林越道贺,言辞间羡慕有之,钦佩有之,或许也有些许不易察觉的酸意。宋濂倒是神色如常,只是眼底的欣慰之色挥之不去。
赏赐的银两、绢帛等物,当日便由户房主事亲自监督,分装妥当,送往各人府上(林越暂居分斋,便直接送到了协理堂)。
当那沉甸甸的二百两雪花官银和光鲜亮丽的十匹绢缎摆在协理堂的案几上时,吴教官、铁蛋和几位留守的分斋学生都看得有些愣神。他们虽知林先生立了功,却没想到朝廷赏赐如此实在。
“先生,这……这都是给您的?”铁蛋咽了口唾沫,眼睛瞪得溜圆。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多整锭的官银。
林越看着这些赏赐,心情有些复杂。高兴吗?自然是有的。这不仅是对他个人的认可,更是对他所带来的那些“法子”、那些“奇技淫巧”的某种肯定,意味着它们可能被更多人接受、应用,惠及更广。但与此同时,一种更深的不安与疏离感也随之浮现。这些赏赐,是“朝廷”给的,是建立在“忠君体国”、“有功于王事”的逻辑之上的。而他这个穿越者,所做的一切,初衷却远非如此。
“是啊,朝廷的赏赐。”林越笑了笑,随手拿起一锭银子掂了掂,冰凉的触感很实在。“不过,这功劳不是我一个人的。吴教官,你带着学生们留守后方,协调鸭群转运、物资调配,同样辛苦。铁蛋,你们几个在前线跟着扑打、引鸭,风吹日晒,也是出了大力的。”
他沉吟片刻,道:“这样吧,这二百两银子,留五十两在分斋,作为公用,添置些书籍、工具,或者给协理队改善下伙食。剩下的,吴教官,你和这次出了力的学生们,按照出力多少,分了吧。至于这些绢帛,”他看了看那鲜艳的布料,“你们若有家眷,带回去做身新衣,也是份荣耀。”
“这如何使得!”吴教官连忙摆手,“这都是朝廷赏赐给先生的!我们不过是听令行事,做些跑腿杂务,岂敢分润?”
“是啊,先生,这银子我们不能要!”铁蛋也涨红了脸,虽然眼神还忍不住往银子上瞟。
“我说使得就使得。”林越语气温和却坚定,“没有你们,我那些想法不过是纸上谈兵。功劳是大家的,赏赐自然也该分享。拿着吧,给家里添置些东西,或者存起来,都是好的。记住,这是你们用实实在在的辛苦换来的,不必觉得受之有愧。”
好说歹说,吴教官和学生们才感激涕零地接受了。看着他们小心翼翼又难掩兴奋地商量着如何分配,如何带回家给父母惊喜,林越心中那点复杂的情绪,又被这朴素的人情暖意冲淡了些。
他自己的那份(五十两公用银和名义上属于他的那份绢帛),他也没留着。取了些散碎银子,托人去市集买了些上好的酒肉、米面、布匹,又准备了一些实用的农具,分成几份。
一份,让人送去了白水圩,给了那几位最先响应、并带着鸭群北上立下头功的鸭佬。一份,送到了平沙乡,给那些在示范深耕和后期扑救中格外卖力的乡民代表。还有一份,则是送到了赵铁柱家里——这位最早结识的里正,在抗蝗中也是跑前跑后,组织得力。
东西不算多贵重,但这份心意,比朝廷的赏赐更让这些朴实的人感动。他们未必说得出的感激的话,只是紧紧握着送来人的手,反复念叨着“林先生仁义”、“记得俺们”。
处理完这些,林越独自坐在协理堂里,窗外秋阳正好。他看着案头那份抄录的嘉奖圣旨副本,还有剩下的几匹绢帛和一点零散银两。
朝廷的嘉奖,像一道突如其来的强光,照亮了他这段时间的轨迹,也让他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在这个时代的位置。他借助超越时代的见识和知识,做出了成绩,获得了认可,甚至可能影响更大范围。但这认可的根基,与他内心真正的归属和追求,始终隔着一层。
“义民”,“儒士巾服”……这些荣誉性的标签,无法给他真正的安全感。他知道,自己提出的那些方法之所以能被采纳、见效,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宋濂这样相对开明、务实且有担当的官员。若是换了旁人,结果或许完全不同。这次是蝗灾,下次呢?若是触及更深层的利益,或者面对更顽固的保守势力呢?
赏赐带来了荣耀,也引来了更多的目光,乃至潜在的嫉妒与非议。州衙里其他一些官员,看向他的眼神已愈发复杂。宋濂的信任与倚重,是一把双刃剑。
“先生。”铁蛋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换了身干净衣服,脸上还带着分到赏银的兴奋红晕,“吴教官说,后晌想去街上打壶酒,买点好菜,晚上在斋里小小庆贺一下,请您一定赏光。”
林越收回思绪,看向铁蛋那充满朝气与感激的脸,笑了笑:“好,我一定去。”
庆功宴上,分斋小小的饭堂里挤满了人,吴教官、学生们,还有闻讯赶来道贺的李秀才等人,热闹非凡。粗瓷碗里倒满了酒,菜虽简单却热气腾腾。大家轮流向林越敬酒,说着发自肺腑的敬佩和感谢之言。火光映照着每一张真诚的脸,酒意蒸腾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功劳在握的喜悦。
林越也笑着,喝着,应和着。在这一片喧腾的、属于这个时代的热闹与温情中,他暂时抛开了那些纷乱的思绪。
然而,当夜深人散,他独自走回住处时,清冷的月光洒在地上,那份隐隐的不安又悄然浮上心头。朝廷的嘉奖像一枚勋章,别在了他这身“古人”的衣袍上。可他知道,勋章之下,自己骨子里仍是那个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异乡人。
前方的路还长。赏赐是肯定,也是新的开始。更多的机遇,与更多的未知风险,或许都已在这份荣耀的余晖中,悄悄埋下了种子。
他抬头望了望京都的方向,那里是权力的中心,是赏赐发出的地方,也可能是一切波澜的源头。宋濂奏章中对他功劳的强调,朝廷破格给予“义民”旌表和“儒士巾服”的殊荣,会不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甚至……如大纲所提示,那即将到来的、来自朝廷的“邀请”?
夜风微凉,林越拢了拢衣衫,转身走进屋内。桌上是那套崭新的“儒士巾服”,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伸手轻轻拂过那细密的布料,触感顺滑,却莫名有些隔阂。
该来的,总会来。眼下,且享受这片刻的安宁,与这份用汗水甚至血泪换来的、实实在在的成果吧。至少,北境的百姓,今年冬天,碗里能有粮,身上能有衣。这,或许才是穿越至今,他最感慰藉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