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淅淅沥沥下了两日,州城内外,寒意骤增。往年这个时候,西门里那家专营木炭的“王记炭行”早已忙得脚不沾地,掌柜王老抠脸上的褶子都能笑出朵花来。可今年,炭行门前的买卖却不如往年红火。虽仍有穿着体面些的管事、伙计来采买上好的银霜炭或二炭,但那些穿着短褐、缩着脖子的力夫、小贩,在炭行门口探头探脑、比划半天价钿后,摇头离去的,却明显多了起来。
王老抠起初不以为意,只当是这些人越发抠搜。可连着几日如此,连几个往年固定来买“灶炭”(最次的碎炭末,掺了黄土压成饼,贫家取暖用)的老主顾也不见踪影,他才觉出不对。打发伙计一打听,伙计回来,脸色古怪地回禀:“掌柜的,那些穷酸……都跑去‘惠丰记’那边,买什么……‘蜂窝煤’了!”
“蜂窝煤?”王老抠皱起眉,想起前些时日隐约听过的风声,说那书铺的林先生又鼓捣出什么能烧的“黑饼子”。“那玩意儿,真能烧?比咱的灶炭还便宜?”
“听说……耐烧,一块能顶好几斤柴,价钱嘛……”伙计压低声音,“算下来,好像真比咱的灶炭还便宜点,关键是那炉子也古怪,火挺稳。”
王老抠心里咯噔一下。他走到门口,望着斜对面巷口隐约可见的“惠丰记”招牌,以及那门口似乎比往常更热闹的景象,脸色阴晴不定。多年行商的直觉告诉他,这“蜂窝煤”,怕是要搅动州城燃料行这潭水了。
“惠丰记”后院临时辟出的“煤饼售卖点”,这几日确实人流不断。张顺带着两个学徒,一个收钱记账,一个帮着搬抬。旁边堆着成排晾干的蜂窝煤,乌黑规整,孔眼清晰。另一边则摆着几个不同尺寸的蜂窝煤炉样品,有单眼的,有双眼的,炉膛里正烧着煤饼,淡蓝色的火苗透过炉口和炉壁的缝隙安静地舔舐着壶底,水汽袅袅。
来买的人,多是些面生的底层百姓。有码头扛包的汉子,三五合伙,买上一个炉子几十块煤饼,商量着如何分摊;有住在棚户区的妇人,捏着仔细数好的铜钱,小心地买上十块八块,用破布包好抱走;也有小茶馆、澡堂的帮工,受掌柜指派,来批量采购试用。
一个驼背的老汉,穿着打满补丁的夹袄,在炉子前看了半晌,又伸手摸了摸烧着的煤饼边缘(被张顺及时制止),咂着嘴问:“后生,这……这一块煤饼,真能烧两个时辰?”
“老伯,不哄您。”张顺耐心解释,“您看这炉子里这块,烧了快一个时辰了,火还旺着。用来烧水、煮粥、取暖,都行。一块煤饼五文钱,抵得上好几斤干柴。这炉子,租用每月十文,买断一百五十文。”
老汉在心里飞快盘算。他家就他一个孤老,冬日全靠捡些柴火和买最次的灶炭过活。一斤灶炭也要两文钱,还不耐烧。若这煤饼真如所说,一天用上两三块,便能应付做饭取暖,一个月下来,似乎确实能省下不少。“那……那烟大不?呛人不?”他最关心这个,早年试过烧石炭,差点没把他那破棚子点着,人也呛得够呛。
“您瞧这烟。”张顺指着炉子烟囱口(简易的陶管)冒出的淡淡青烟,“比直接烧散煤好多了,只要炉子通风好,屋里没啥大味。当然,比不上木炭干净,可价钱差着十倍呢。”
老汉又犹豫片刻,终于一咬牙:“给俺……先来十块饼子,炉子……俺租一个月试试!”
类似的对话,每日都在发生。蜂窝煤的优势,在精打细算的穷人眼里,被迅速量化比较:耐烧=省钱;火力稳定=省心(不用时刻盯着添柴);相对安全(比散煤)=放心。至于那点烟气和不那么“高雅”的外观,在实实在在的铜板面前,显得无足轻重。
第一批试用者的反馈,像风一样传开。窝棚区那几户合买炉子的力夫,成了活广告。收工后,他们聚在公用的小棚子里,围着蜂窝煤炉,烧上一大壶热水,烫脚解乏,还能烤热干粮。相比以往各自捡拾湿柴生起的呛人烟火的篝火,这炉火温暖、持久,还少了烟熏火燎。“这玩意儿,实在!夜里填一块,能顶到天亮,棚子里都暖和些!”力夫们咧着嘴笑,露出被煤灰染黑少许的牙。
那两家试用蜂窝煤烧水的小茶馆,掌柜的也悄悄算清了账。以往雇个半大小子专门看管炉灶、添柴劈柴,工钱加柴钱,每日开销不小。改用蜂窝煤炉后,只需早晚各换一次煤饼,中间偶尔查看一下,省了一个人工,柴钱更是大减。虽然蜂窝煤的火力烧开水稍慢一点,但客人并无明显不满,因为茶馆顺势将热水价格降了一文。薄利多销,客流量反而增加了。
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让蜂窝煤的拥趸队伍迅速壮大。售卖点从每日售卖几十块,很快增长到上百块,甚至开始出现预订。张顺和学徒们不得不加班加点制作,煤粉和胶泥的消耗急剧增加,黑石山那个小煤窑的管事都被惊动了,主动找上门来,希望扩大供应。
当然,并非一帆风顺。也有买回去用不好的。有人将炉子放在不通风的角落,导致燃烧不充分,烟气倒灌;有人贪便宜,买了未完全干透的煤饼,点火困难,烧起来噼啪作响;更有人试图将煤饼敲碎了当散煤烧,结果弄得乌烟瘴气,还跑来抱怨。李墨和张顺不得不反复解释正确用法,甚至上门指导。
反对的声音同样存在。以王老抠为代表的传统柴炭商人,自然视蜂窝煤为眼中钉。他们私下散布言论,说烧煤“有毒”,“会闭气伤人”,“灰烬污秽,坏了地气”。甚至撺掇几个与林越有过节的酸腐文人,写了几句打油诗嘲讽:“黑饼充薪火,浊烟污清舍。锱铢计虽得,雅趣尽消磨。”这些小动作,虽动摇不了贫苦百姓对实惠的追求,但也让一些家境稍好、注重“体面”的人家望而却步。
州衙里对此也有不同看法。户房的人觉得,若蜂窝煤真能省柴,或可缓解柴薪紧张、平抑柴价,是好事。但工坊有人担心,大量取用石炭,会不会引发矿患?礼房则有人皱眉,觉得推广此等“浊物”,有碍观瞻,不合“圣人教化”。
这些风声,自然传到了宋濂耳中。这一日,他将林越唤至府衙。
“林越,你弄的那个‘蜂窝煤’,近日可是闹得满城风雨。”宋濂开门见山,语气听不出喜怒。
林越拱手:“回大人,学生只是见柴薪日贵,百姓取暖烹煮不易,故而尝试将本地石炭稍作改良,制成煤饼,取其耐烧、价廉之长,聊作补充。如今看来,于贫苦百姓及一些需常用火的小本经营,确有些微益处。至于坊间传言有毒有害,学生已反复言明,需通风得当,充分燃烧,则烟气大减,不致为害。黑石山煤窑乃旧有小窑,开采有度,暂无过度之忧。”
宋濂沉吟片刻:“本官亦有所闻。柴炭之价,今冬恐还要涨。你能想出此法,节省民力,初衷是好的。然则,物议汹汹,亦不可不察。你既言其利,可能证实?又能否将其弊端,再行消减?”
林越心中了然,这是要一个“说法”,或者说,一个能让官府认可、至少不反对的“评估”。他早有准备:“大人,学生有三点浅见。其一,可请户房遣一明事理之吏员,与学生一同,选取三至五户典型人家(贫户、小商户等),详记其改用蜂窝煤前后十日之燃料耗费,对比银钱,便知是否真省。其二,关于烟气安全,学生可改进炉具,增加烟道,确保通风;同时,拟写《蜂窝煤安全使用要则》,明晰禁忌,随煤奉送,并派人宣讲。其三,至于开采,学生愿与黑石山煤窑约定,只取其表层散煤与煤粉,不深挖乱采,并助其规划取煤路径,避免山体损毁。若此三事得行,则蜂窝煤之利可显,弊可抑。”
宋濂听罢,微微颔首。林越的回答,务实且有条理,既展示了自信,也表明了愿意接受监督和改进的态度。“便依你所言。户房那边,本官自会吩咐。你且将你那‘要则’写好,炉具也尽快改进。记住,民生之事,稳妥第一。”
有了宋濂的默许甚至略带支持的态度,林越心中大定。他立刻行动起来。
改进炉具相对简单,他在原有炉身基础上,加高了烟囱,并在炉门处设计了可调节的进风板,方便控制火势。同时,精心撰写了《蜂窝煤安全使用要则》,内容简洁明了:须在通风处使用;炉具烟囱需伸出屋外;煤饼需完全干透;添换煤饼时注意烫伤;灰烬需冷却后处理;夜间入睡前务必检查炉火是否安全……请刻书坊印成单页,每售煤饼或炉具,必附送一张,并由售卖者口头强调重点。
户房派来的是一位姓郑的中年书吏,为人细致。林越与他一起,挑选了窝棚区两户力夫、一家小茶馆、一家豆腐坊作为跟踪对象。郑书吏每日记录其购买的蜂窝煤数量、使用时间、以及以往同期消耗的柴炭数量和花费。十日后,数据汇总,结果清晰:使用蜂窝煤后,这五户的燃料支出平均降低了三到四成,其中豆腐坊因需长时间保持灶火温浆,节省最多。力夫们则表示,夜里取暖更持久,睡眠好了不少。
郑书吏将记录整理成文,呈报户房。尽管有人对数据的“典型性”仍有微词,但“省钱”这个硬道理,摆在纸上,难以辩驳。尤其是对比今冬柴炭明显上涨的行情,蜂窝煤的性价比愈发突出。
与此同时,改进后的炉具和随附的《安全要则》,也打消了部分人对安全问题的顾虑。虽然“浊物”、“不雅”的指责仍在,但对于大多数挣扎在温饱线上的百姓而言,“雅趣”是奢侈品,实惠的温暖才是必需品。
蜂窝煤的售卖,自此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不仅贫苦百姓购买,一些中等人家也开始尝试在后院或厢房使用,作为柴灶的补充,用于烧水、温酒、或夜间值夜取暖。甚至州衙的班房、驿站的马夫房,也悄悄用上了几个炉子。
王老抠的炭行生意,到底还是受到了影响。最次的灶炭销量跌得最厉害。他不得不降价竞争,但蜂窝煤的成本优势太明显。最终,王老抠也只得放下身段,派人悄悄找李墨打听,能否从他这里进货蜂窝煤,或者……合作?
李墨请示林越。林越想了想,道:“可以卖煤饼给他,价格与零售相同。但须告知,须按咱们的《要则》售卖和使用。至于合作……且看日后。”
他并不想垄断,也垄断不了。技术一旦扩散,模仿者迟早会出现。他要做的,是尽快将质量标准和安全规范树立起来,让“蜂窝煤”这个新事物,以一种相对健康、可持续的方式融入百姓生活。
这一日,北风初起,天空阴沉,似要落雪。林越站在书铺后院,看着张顺指挥着新雇来的两个帮工,将新一批晾干的蜂窝煤码放整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煤土气息,不远处,两个“惠丰记”的炉子正烧着水,蒸汽氤氲,淡青的烟从加高的烟囱里袅袅飘散,很快融入灰蒙蒙的天色里。
一个裹着破旧棉袄、脸颊冻得通红的小男孩,攥着几文钱,跑到售卖点,怯生生地说:“俺娘让俺买两块煤饼……再租个炉子。”
张顺熟练地收钱,递过煤饼,又帮着将一个小巧的单眼炉子绑在男孩带来的背架上,仔细叮嘱了几句用法。男孩用力点头,吃力却坚定地背着炉子和煤饼,一步步走进深巷。
林越目送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这黑乎乎的、不起眼的煤饼,或许没有诗书雅趣,没有木炭的洁净,但它提供的,是实实在在的温暖,是寒夜里可以依偎的一团稳定火光,是穷苦人家能稍稍喘口气的微小凭仗。
省钱,耐用,受欢迎。这七个字背后,是无数普通人对抗严寒与生计压力的朴素智慧与选择。而他能做的,便是让这团火,烧得更安全些,更持久些,照亮更多寒冷的角落。
雪,终于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州城千家万户的窗棂后,亮起了点点灯火。其中,有多少是蜂窝煤炉里透出的、带着烟火气的温暖光芒?林越不知道确切数字,但他知道,这个冬天,对于一些人来说,或许会比往年好过那么一点点。
这就够了。他转身回到屋内,桌上是新收到的、来自肇庆府吴知府的来信,询问“蜂窝煤”之事,言“闻此物颇利民生,可否详示其法?”看来,这省柴耐用的黑煤饼,其影响,已开始越过州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