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式火炮取得突破性进展的消息，在朝堂高层小范围传开后，带来的不仅是振奋，还有一个现实而紧迫的问题：钱。

    

    小批量试生产、装备主力战舰、培训人员、储备弹药……每一项都需要巨额且持续的资金投入。之前设立的“海事专款”首期款项，在支撑前期研发和船厂启动后，已消耗大半。如今要转入大规模制造和列装阶段，军费缺口立刻凸显。

    

    户部尚书捧着厚厚的账册和预算草案，在朝会上眉头紧锁：“陛下，去岁北境用兵、江南逆案善后、各地水利民生工程，所费已巨。今岁各地夏粮尚未完全入库，秋粮更远。若按工部所请，全力保障新式舰炮之产制列装，则‘海事专款’需再增拨至少一百五十万两！国库……实难一次性支应如此巨款。”

    

    一百五十万两！这个数字让不少官员倒吸一口凉气。虽然都知道海防重要，但这毕竟是在已有巨额常规军费（维持陆师、边军、旧式水师）之外的新增开支，且短期内看不到直接收益（不像兴修水利能增产粮食）。

    

    立刻有官员出列反对：“陛下，三思啊！国库空虚，民生多艰。岂能为这尚未经实战检验之‘新器’，而竭泽而渔？不若缓图之，逐年增加投入，待新器于小规模海战中验证有效，再行扩大不迟。”

    

    “缓图？”兵部尚书反驳，“夷人虎视眈眈，岂会给我等‘缓图’之机？冯将军厦门血战，将士用命，方保不失。然器不如人，终是心腹大患。如今利器初成，正当一鼓作气，迅速形成战力，方能震慑夷人，保海疆长久安宁！此乃关乎国运之投资，岂能斤斤计较于一时之钱粮？”

    

    “投资？若是投资失利，血本无归，又当如何？”反对者质疑。

    

    “难道坐视夷人船炮横行，掠我沿海，断我漕运，便是稳妥？”支持者针锋相对。

    

    朝堂上再次吵成一团，核心矛盾在于：有限的国力资源，如何在维持现有体系运转与投资未来、应对迫切威胁之间取得平衡。

    

    赵珩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侍立一旁的太子赵宸：“太子，你总揽海事，对此有何见解？”

    

    赵宸知道，这是父皇又一次将他推向前台，考验他处理复杂财政与战略问题的能力。他早已对此有所思考，当下从容出列。

    

    “父皇，诸位大人。”赵宸声音清朗，压下殿中嘈杂，“海防之重，关乎社稷，其经费确需慎之又慎。儿臣以为，解决之道，在于‘开源’、‘节流’、‘增效’三管齐下。”

    

    “哦？详细说来。”赵珩道。

    

    “所谓‘开源’，并非只有加赋一途。”赵宸道，“其一，可令市舶司严格稽查海上贸易，特别是与南洋、西洋诸国之大宗贸易，确保关税足额征收，打击走私。此项岁入，可部分划入海事专款。其二，逆案查抄之部分浮财、田产、商铺，其经营所得，亦可指定比例用于海防。其三，鼓励沿海商贾富民，以‘报效’、‘认购国债’（类似前朝‘捐输’，但需明确本息和偿还机制）等形式，支援海防建设，朝廷可予其名誉或贸易便利补偿。如此，可减轻国库直接压力。”

    

    “节流，则需审视现有开支。”赵宸继续道，“儿臣近日常阅户部、兵部账册，发现各地卫所、驿站、乃至京城部分衙署，冗员、虚耗、重复建设之处不少。可令各部自查，汰减不急之务，停建奢华工程，将省下之钱粮，优先用于海防刀刃之上。水师旧有战船之维护修缮，亦当区分轻重缓急，非主力、非紧要者，可暂缓或降低标准，集中资源保障新式舰船及核心战力。”

    

    “至于‘增效’，”赵宸目光扫过工部、格物院的官员，“新式火炮既已定型，工部与格物院当全力优化生产工艺，降低成本，提高良品率。同时，新船建造亦需科学规划，减少浪费，缩短工期。效能提升，便是变相节省开支。”

    

    他最后总结道：“故儿臣建议，海事专款追加额度，可酌减至一百万两，由国库分期拨付。其余缺口，通过‘开源’与‘节流’所得弥补。同时，责成户部、工部、兵部、市舶司，一月内拿出具体可行之‘开源节流增效’细则方案，由儿臣协同林尚书（林坚）督办。如此，既可解海防燃眉之急，又不至于过度损耗国力民生。”

    

    一番话，条理清晰，既有战略高度，又有具体抓手，兼顾了国防急需与财政可持续性。不仅提出了筹钱的方向，还明确了责任和流程。

    

    殿中安静了片刻。原先反对的官员，发现太子并非一味要求加钱，而是提出了多方面的解决方案，且听起来切实可行，一时难以反驳。支持的官员则精神大振，太子思虑周全，比单纯要求拨款更有说服力。

    

    林坚率先出列支持：“太子殿下所言，老成谋国，臣附议！”

    

    户部尚书也松了口气，若真能按太子所言，开辟新财源并压缩不必要的开支，他的压力会小很多：“臣亦以为，太子殿下之策，稳妥可行。”

    

    赵珩看着儿子在朝堂上沉稳调度、化解争议的表现，眼中掠过欣慰。他点了点头：“准太子所奏。海事专款追加一百万两，由户部分三期拨付。其余所需，按太子所言，由各部协同办理，太子总揽督办。务必确保新式舰炮尽快形成战力，亦不可伤及国本民生。”

    

    “儿臣（臣等）遵旨！”赵宸与相关大臣躬身领命。

    

    一场可能演变成激烈党争的军费之争，在太子务实而富有建设性的提议下，暂时化解。赵宸回到东宫，并未感到轻松。他知道，真正的难题在于落实。如何让市舶司有效征税？如何说服商贾“认购国债”？如何触动各部既得利益去“节流”？每一件都不容易。

    

    他铺开纸笔，开始起草给相关各部首脑的协调文书，并准备召集第一次联席会议。理政之难，不在于提出想法，而在于将想法变成现实。这条路，他才刚刚迈出扎实的一步。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泉州船厂，“破浪一号”的船壳正在合拢，新炮的铸模也在熊熊炉火中等待浇注。海疆的未来，与这位年轻储君理政的能力，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