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苏的腿伤在太医院精心调理下,终于痊愈,行走无碍,只是阴雨天还有些酸胀。但他早已迫不及待。皇帝批准了他在云、幽二州试点“官民合办医馆”及推广新式农具的条陈,格物院也拨付了专项经费和人手。他要亲自去北地,将纸上的蓝图,变成地上的实事。
离京前,他去东宫向赵宸辞行。
“诺苏哥,此去北地,山高路远,条件艰苦,务必保重。”赵宸有些不舍,更有些羡慕。他也想去亲眼看看自己治下的山河,亲手做点实事,但身为太子,他暂时还无法轻易离京。
“放心吧,殿下。我会定期写信回来,汇报进展。”诺苏笑道,眼中闪着期待的光,“你在京城推行新法,也是大事。咱们分头努力。”
“嗯!”赵宸用力点头,拿出一块自己的随身玉佩塞给诺苏,“带着这个,北境各州县官员见此,会行些方便。若有难处,随时传信回来。”
诺苏没有推辞,收下玉佩。两人又就一些北地可能遇到的实务问题交流了许久,直到天色将晚。
翌日清晨,一支由二十余人组成的队伍从格物院出发。除了诺苏,还有四名精通医术和药材的医官学徒,五名擅长农具制造和水利的工匠,两名负责文书记录和账目的吏员,以及八名护卫。队伍携带的,除了必要的行装,更多的是各种图纸、工具、少量新式农具样品、常用药材种子和成药,以及部分用于启动项目的银钱物资。
他们没有大张旗鼓,轻车简从,如同普通的商队或勘测队伍。诺苏拒绝了车轿,坚持骑马。他要用自己的眼睛和脚步,去丈量那片土地。
一路北行,越往北,景致愈发苍凉辽阔。与江南的温润繁盛不同,北地多了几分硬朗与粗粝。田野阡陌不如南方规整,村庄也显得疏落,时见断壁残垣,那是前些年北狄入侵留下的疮疤尚未完全抚平。
诺苏让队伍放慢速度,每到一处稍大的村镇或屯堡,便停下来走访。他们不去惊动地方官府,而是直接与当地的里正、乡老、农户、猎户交谈,了解当地的物产、水源、常见的疾病、耕种和生活中最大的困难。
他看到了衣衫褴褛、在贫瘠土地上奋力刨食的农夫,看到了因一场风寒就可能夺去性命的幼儿,看到了许多老人关节肿大变形(可能是地方病),也看到了因缺乏工具而效率低下的劳作方式。
他将所见所闻,详细记录在随身的笔记本上,并画下简图。同行的医官学徒开始采集当地的植物样本,询问土方;工匠们则研究现有的农具,思考如何改良以适应北地的土质和气候。
在进入云州地界后,他们按照计划,首先抵达了选定的第一个试点县——平山县。这里地处山前台地,有河流经过,土地条件相对较好,人口也较集中,具有一定代表性。
他们没有直接去县衙,而是在城外寻了处破旧但宽敞的废弃庙宇,简单收拾后,作为临时驻地。然后,诺苏才带着两名吏员和皇帝的旨意、太子的玉佩,前往县衙拜会县令。
平山县令姓孙,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进士出身,在此地任职已三年,颇有实干之名,但也显得有些疲惫和无奈。见到太子玉佩和格物院的公文,他不敢怠慢,将诺苏一行迎入后堂。
“林司丞远来辛苦。”孙县令客气道,“陛下和太子殿下心系北地民生,下官感佩。只是……平山县地瘠民贫,库空虚乏,若要兴办医馆、推广新器,恐怕力有未逮啊。”他先诉起了苦,这也是地方官常见的应对套路。
诺苏不急不躁,将随身携带的、盖有户部、工部、太医院联合印信的试点项目拨款文书副本(注明专款专用,由格物院团队直接管理,地方协办)递给孙县令,并详细解释了“官民合办”的模式。
“孙大人,朝廷知地方艰难,故有此专款,并非要县衙独自承担。”诺苏道,“所谓‘官民合办’,官,即朝廷拨款及政策支持;民,即本地乡绅、商贾、百姓之人力、物力及后续维护之力。我们此行,带来了启动的银钱、技术、人手和部分物料。需要县衙协助的,主要是:第一,提供合适的医馆、工坊用地(闲置官产或协调租赁);第二,帮忙招募本地可靠的信誉好的工匠、药农、学徒;第三,协助向百姓宣传解释,打消疑虑;第四,在后续维持中,给予一定的赋税减免或政策扶持。”
他条理清晰,将责任和利益划分得明明白白,既不让地方官觉得是额外负担,也明确了朝廷的主导和监督权。
孙县令仔细看了拨款文书,又听了诺苏的具体计划,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这确实是个办实事的机会,做好了是政绩,且不用自己县里出大头钱粮。
“林司丞思虑周全,下官佩服!”孙县令态度热情了许多,“用地之事好说,城西有一处废弃的驿馆,稍加修缮便可使用。招募人手、宣传安抚,下官定当尽力!只是……这‘官民合办’,如何让本地乡绅百姓愿意出钱出力?”
诺苏早有准备:“初期建设,朝廷拨款为主。建成之后,医馆诊病,可酌情收取低廉药费或允许以物抵费;工坊制造农具,部分由朝廷补贴低价租售给农户,部分可接受乡绅订单定制。参与建设的本地工匠、药农,可按劳付酬或给予分红。此外,我们还会传授医术、农技,培训本地人才。简言之,要让参与的人看到实惠和长远的好处,而非一味摊派索取。”
孙县令连连点头,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打消了。这位年轻的司丞,不仅有想法,更有切实可行的操作办法,看来不是来空谈或镀金的。
有了地方官的支持,事情推进起来顺利了许多。废弃驿馆被迅速清理出来,工匠们开始按照诺苏设计的、兼顾实用与采光通风的图纸进行改造,隔出诊室、药房、病房、工匠作坊、物料仓库等区域。
诺苏亲自带着医官学徒和招募来的本地两名略通医术的土郎中,开始在县城及周边村庄进行义诊,一方面了解本地常见病,建立初步的信任;另一方面,也在物色愿意学习新医术、性格沉稳可靠的年轻人作为医馆学徒培养。
工匠们则与本地铁匠、木匠交流,根据北地土壤和耕作习惯,改良带来的新式犁、耙、耧车样品,并开始尝试利用本地丰富的畜力(驴、骡)和风力,设计简易的提水、脱粒工具。
诺苏白天忙碌,晚上则在油灯下整理记录,绘制图纸,写信向京城和望安汇报进展,也写信与赵宸交流新法试行可能遇到的问题。虽然辛苦,但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实。
一个月后,平山县“官民合办惠民医馆”和“新式农具工坊”的雏形,已初步建立起来。医馆开始接诊,虽然药品还不齐全,但基本的清创、包扎、治疗风寒腹泻等已能处理,那位本地老土郎中在医官学徒指导下,成功为一名产妇实施了较复杂的接生,母子平安,消息传开,百姓对医馆的信任大增。
工坊也打造出了第一批改良的犁头,比旧式轻便且入土更深,试用效果不错,已有几户胆大的农户表示愿意租用。更有乡绅看到朝廷是真心办事,且模式新颖,主动提出可以投资入股,扩大工坊规模,并帮助向其他村镇推广。
平山县的试点,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开始漾开涟漪。附近州县的官员和百姓闻风而来,好奇观望,也有心思活络的开始打听,这样的好事,何时能轮到自己的家乡。
诺苏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要让这颗种子真正在北地生根发芽、开花结果,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会遇到更多困难。但他相信,只要方向对了,脚踏实地去做,一点一滴地改变,终究能汇聚成改变命运的力量。
他站在修缮一新的医馆门前,看着远处辽阔而略显荒凉的原野,心中充满了希望。这里,将会变得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