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大朝。
寅时三刻,天色仍是浓墨般的黑,唯有宫门前的点点灯笼,在春寒料峭的晨风中摇曳,映照着鱼贯而入的文武百官。今日的朝会,气氛格外肃杀凝重,连平日里窃窃私语的交头接耳都少了许多,人人面色沉肃,眼神游移间带着揣测与警惕。
太子赵宸手臂吊着素帛,在太监的搀扶下,立于御阶之侧,位置比平日更靠前。他微微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紧抿的唇线和挺直的脊背,透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不少官员的目光隐晦地扫过他吊着的手臂和略显清减却轮廓更显硬朗的面庞,心中各有思量。
“陛下驾到——”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寂静。
赵珩穿着十二章纹冕服,头戴通天冠,缓步登上御座。他的脸色在冕旒的遮掩下看不太真切,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比以往更盛,沉甸甸地笼罩在整个大殿之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中,赵珩抬手虚扶:“众卿平身。”
没有多余的寒暄,赵珩直接切入正题,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前日,太子北巡归京。途中,于北境飞狐陉、鬼哭林等地,连番遭遇悍匪袭击,护卫将士死伤逾百,太子负伤,随行之格物院司丞林诺苏重伤。此等骇人听闻之事,竟发生在我新朝治下,发生在边军防区之内!诸卿,有何话说?”
大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空气仿佛凝固了,许多官员屏住了呼吸。
兵部尚书硬着头皮出列:“陛下息怒!臣等失职!北境都督府已上请罪折子,言明必严查防务疏漏,缉拿凶徒……”
“凶徒?”赵珩打断他,语气冰寒,“若是寻常马匪,何以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动用军弩、破甲箭,甚至有三棱箭?何以行动之间,颇有章法,哨音为令?又何以被擒之后,立刻服毒自尽,不留活口?!”
一连串质问,掷地有声,震得兵部尚书额头冒汗,呐呐不能言。
“太子。”赵珩看向赵宸。
赵宸深吸一口气,出列,转身面向群臣。他没有去看任何人,目光平视前方,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响起:“儿臣奉旨北巡,本为体察边情,查验新式军械。行至飞狐陉鬼哭林时,突遭箭雨伏击。贼人约百五十之数,分设数重埋伏,弓弩为先,刀兵随后,进退有据。幸得居庸关陈镇将军闻讯来援,方得脱险。审讯俘虏得知,彼等并非寻常匪类,乃受人蓄养之私兵,受训于江南某处,头领为前幽州军旧部,所用军械,部分为前朝遗留制式。”
他顿了顿,继续道:“归途之中,贼人不甘,再次于官道设伏截杀,动用绊马索、火铳,手段更烈。幸赖飞狐陉守将方锐及时救援,方免于难。两次袭杀,贼人目标明确,皆指向儿臣。被擒者,无论头目信使,皆悍然服毒,显是死士。”
大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江南私兵?前朝旧部?死士?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背后的意味令人不寒而栗。这绝非简单的边患或治安事件!
赵宸说完,退回原位,微微垂下眼睑,不再多言。但他的陈述,已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江南私兵?”一位御史出列,声音带着惊怒,“何人如此胆大包天,竟敢蓄养私兵,跨省袭杀储君?!此乃谋逆大罪!”
“前朝旧部死灰复燃,竟与江南勾连,其心可诛!”另一位官员附和。
“边军防务松懈至此,让贼人如入无人之境,北境都督府难辞其咎!”这是攻讦边军的。
“太子北巡路线,乃朝廷机密,何以泄露?朝中必有内奸!”这是把火往朝堂上引的。
一时间,众说纷纭,矛头指向四面八方,大殿内嗡嗡作响。
这时,林坚出列了。他手捧玉笏,朗声道:“陛下,臣有本奏!”
“讲。”
“太子北巡遇袭,暴露边军防务、朝廷机密泄露两大隐患,确需严查。然,臣近日督办军械局神机坊劣械案,亦发现骇人内情!”林坚声音洪亮,带着压抑的愤怒,“神机坊所产弩机,竟有大批以次充好,机簧脆弱,弩臂易裂!追查之下,发现工部丙三号库吏与坊内管事勾结,以等外废料,冒充甲等钢料发放!此等行径,无异于谋杀边关将士!而据暗查,涉案库吏、管事,其背后隐约有江南商贾及……宗室相关人等之影!”
“哗——”这下,朝堂真的炸开了锅!
工部贪墨,以次充好,本就罪大恶极,竟然还牵扯到江南商贾和宗室?!这和林坚之前轻轻放过的处置完全不同,他这是要撕破脸,把矛头直指某些人了!
不少官员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了站在宗亲首位,一直沉默不语的勇王赵琮。
赵琮面色如常,甚至带着一丝沉痛和惊讶,仿佛也是第一次听闻此等骇人内幕。
赵珩高坐御座之上,冕旒轻轻晃动,看不清神色,只听到他平静无波的声音:“林爱卿,此言可有实证?”
林坚躬身:“涉案库吏钱某、工部侍郎李成芳已暂时看管,神机坊管事刘某‘自尽’前留有蹊跷,其家眷及关联商贾正在控制审讯之中。相关账目、料单、物证,俱已封存。臣恳请陛下,彻查此案,揪出幕后主使,以正国法,以安军心!”
他这是把案子又捅了出来,而且摆明了不肯善罢甘休。
赵珩沉默片刻,看向赵琮:“勇王,朕命你牵头查办太子遇袭一案,如今看来,此案与工部贪墨案似有牵连。你有何见解?”
赵琮出列,神色凝重,拱手道:“皇兄,臣弟亦感震惊!想不到我朝朗朗乾坤之下,竟有如此蠹虫!太子遇袭,凶徒来自江南,工部贪墨,亦牵扯江南……看来,江南某些势力,其心叵测,已成朝廷心腹大患!”
他先是大义凛然地定性,随即话锋一转:“然,查案需重证据,不可捕风捉影。江南士族豪强,盘根错节,若无确凿铁证,贸然牵连过广,恐引地方动荡,反为不美。臣弟以为,当务之急,是双管齐下:一者,由刑部、大理寺、宗人府彻查太子遇袭案及工部贪墨案之直接凶犯与蠹虫,务必揪出元凶;二者,鉴于北境防务松懈、军械弊案暴露之问题,当立刻整顿北境及京畿军务,更换劣械,严肃军纪,以防类似险情再生。至于江南……可另派得力干员,以巡查税赋、漕运为名,暗中察访,待掌握实证,再行雷霆手段,方为上策。”
一番话,冠冕堂皇,既表现了对案件的重视和“公正”,又将整顿军务(林实负责)和查江南(他可能想推荐自己人)的建议提了出来,还暗示了不要扩大化打击,以免“引发动荡”。
不少官员暗暗点头,觉得勇王考虑周全,老成谋国。
赵珩听完,不置可否,目光扫过群臣:“诸卿以为,勇王所言如何?”
殿内安静了一瞬。程文远太傅颤巍巍出列:“老臣以为,勇王殿下所言,老成持重。治国当以稳为先,查案需有实据,整军更是刻不容缓。江南之事,牵扯甚广,确需谨慎。”
又有几名官员出列附和。
赵宸在旁静静听着,心中冷笑。勇王叔果然厉害,三言两语,就想把焦点从“谁主使”转移到“如何善后”上,还试图影响父皇的布局。
这时,赵珩终于开口了。
“准奏。”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太子遇袭、工部贪墨二案,由勇王牵头,刑部、大理寺、宗人府协理,务必查个水落石出,无论涉及何人,绝不姑息!”
“另,成立‘北境军务整顿司’,由忠武将军林实任总办,即日起,全面核查北境及京畿驻军之武备、防务、粮饷、人员,汰弱留强,整肃纲纪!凡有玩忽职守、贪墨军资、勾结外贼者,严惩不贷!”
“再,成立‘江南税赋漕运稽查特使’,由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周明道担任,即日南下,核查江南三省近年税赋、漕运、矿冶账目,肃清积弊,充盈国库!”
三条旨意,条理清晰,目标明确。既回应了勇王“查案”、“整军”、“查江南”的建议,又将最关键的两项实权——军务整顿和江南稽查——牢牢掌握在了自己信得过的人手中(林实和周明道皆是清流实干派,与勇王无涉)。
赵琮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阴霾,但面上依旧恭顺:“皇兄圣明!臣弟领旨,定当竭尽全力,查清案情!”
赵珩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最后落在赵宸身上,语气缓和了些:“太子受惊负伤,需好生休养。即日起,东宫事务暂由詹事府协同处理,太子可旁听朝议,安心将养。”
这是将赵宸暂时“半保护”起来,既让他参与学习,又避免他被过早卷入漩涡中心。
“退朝——”
随着司礼太监的唱和,这场暗流汹涌的朝会终于结束。百官心思各异地退出大殿,阳光洒在汉白玉台阶上,却驱不散每个人心头沉甸甸的阴云。
风暴,已至。真正的较量,刚刚开始。
赵宸走在最后,看着前方勇王赵琮与其他几位宗亲、官员低声交谈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神色坚毅却隐含忧色的林坚,心中那个念头愈发清晰:
这朝堂,远比他想象的更复杂,也更危险。但他,必须尽快学会在这片惊涛骇浪中,站稳脚跟,看清方向。
因为他知道,父皇为他遮风挡雨的时间,或许不会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