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内,药味浓得化不开。赵承嗣躺在龙榻上,面色灰败,呼吸微弱,偶尔发出几声无意识的呻吟。皇后守在榻边,眼睛红肿,却不敢放声痛哭,只能紧紧攥着手中帕子。几位太医轮番诊脉,低声交换着意见,个个面色凝重,摇头叹气。
宫外,清晏馆已被无形的压力包围。五城兵马司“奉命”增加了巡逻人手,美其名曰“护卫文昌君安全”,实则有监视软禁之嫌。前来拜访的官员寥寥无几,即使有,也是行色匆匆,交谈不过三两句便告辞。门可罗雀,与昔日车马盈门形成鲜明对比。
林晚却很平静,甚至比前些日子更显从容。她每日照常看书、写字,偶尔与阿木对弈,仿佛外界的滔天巨浪与她无关。只有阿木能察觉到,她眼底深处那簇冷静的火焰,燃烧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旺。
“他们在等。”林晚落下一子,轻声道,“等陛下……等一个彻底撕破脸的时机。”
“我们也在等。”阿木沉声道,“诺苏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海上通信不易。但我相信他。”林晚望向南方,“现在最要紧的,是北边那件事。通敌……若是真的,便不是简单的政见之争了。”
正说着,侍女引着一人悄然而入。来人披着斗篷,帽檐压得很低,进了内室才摘下,露出一张林晚熟悉的脸——竟是右相府上的心腹幕僚,姓徐。
“徐先生?”林晚有些讶异。右相虽属实干派,但在此敏感时刻派心腹密访,风险极大。
徐先生匆匆一礼,压低声音:“文昌君,王爷。相爷让我务必来一趟。情况紧急。”他从怀中掏出一份薄薄的纸卷,“这是北方刚传回的密报抄件。都察院那位钦差,在滦州查到了更确实的证据,不仅坐实了王乡绅等人向关外走私铁器、提供边情,还发现他们与蒙古一个叫‘巴特尔’的部落头人往来密切。更……更麻烦的是,”徐先生声音更低,“追查资金流向时,隐约指向了京城某位致仕的老大人,以及……可能与宫里某位有点头脸的太监有牵扯。”
林晚接过纸卷,快速扫过,瞳孔微缩。果然,这不是简单的士绅闹事,而是一张盘根错节、内外勾连的网!目标恐怕不止是破坏新政,甚至有更险恶的图谋。
“相爷还说,”徐先生继续道,“钱阁老那边,这几日与几位宗室王爷、还有部分在京勋贵走动频繁。昨日,他们联名上了一道密折给皇后娘娘,内容不知,但据说言辞激烈。宫里有传言,说皇后娘娘……有些动摇。”
林晚将纸卷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多谢相爷告知。请转告相爷,务必小心,保全自身为上。陛下病重,朝局混沌,奸人易趁机作乱。”
徐先生点头:“相爷也是此意。他让我转告文昌君:如今之势,敌暗我明,且对方可能狗急跳墙。请君上务必谨慎,可虑暂避锋芒。留得青山在……”
林晚摇头:“此时我若退,新政便真完了。陛下病榻之前,我答应过先帝。徐先生,也请你转告相爷,务必设法稳住朝中实务,尤其是兵部、户部、工部这些要害衙门,万不可落入别有用心者之手。北方通敌案,证据需绝对可靠,若能拿到更确凿的,便是破局关键。”
送走徐先生,林晚沉思片刻,对阿木道:“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得做两手准备。”
“你说。”
“其一,立刻密信给我们在江南、滦州信得过的旧部,让他们暗中留意当地动静,保护关键人证物证,尤其是那个陈把式,还有滦州参与工赈、可能了解内情的正直匠户。必要时,可让彝山在附近的商队或人手给予帮助。”
“其二,”林晚目光一凛,“我们得想办法,直接见皇后一面。”
阿木皱眉:“现在?宫里眼线众多,恐怕不易。而且皇后她……”
“皇后年轻,无主见,容易被身边人影响。但她毕竟是国母,陛下结发之妻,总不至于真愿看到朝廷大乱,外敌入侵。”林晚分析道,“那些人的密折,无非是危言耸听,将一切乱象归咎于我及新政,逼皇后下旨。我必须当面陈情,即便不能说服她,也要让她心中存疑,不敢轻易下决定。至少,能为诺苏、为北方查案、为陛下醒来,争取时间。”
阿木知道她说得有理,但风险太大:“怎么见?宫禁森严,我们又被看着。”
林晚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张拜帖,内容极其简单:“臣妇林晚,恳请入宫探视陛下病情,并面见皇后娘娘,有要事禀告。万望恩准。” 她将拜帖交给阿木:“让咱们的人,想办法递到坤宁宫掌事太监手里,避开外廷。不经过通政司,直接走内宫的门路。多使些银子无妨。皇后若还有一丝清明,当知此时私下见我,比听那些朝臣聒噪更有用。”
这是近乎赌博的一招。若皇后拒绝,或消息走漏,对方可能会提前发难。但林晚别无选择。
拜帖送出的第二天下午,一个面生的中年太监悄然而至清晏馆,自称姓王,是坤宁宫负责采买的。“娘娘口谕,念及文昌君乃先帝旧臣,牵挂陛下,特准明日巳时初,于坤宁宫偏殿觐见。只准文昌君一人,不得携带随从,时间不得超过一刻钟。请君上务必……谨慎。” 太监低声说完,匆匆离去。
机会来了,但也可能是陷阱。
阿木坚决不同意林晚独自入宫。林晚却道:“他们若想在宫里对我不利,反而不敢。此时害我,等于告诉天下人他们心里有鬼。皇后私下召见,说明她至少想听听另一面的说法。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翌日巳时,林晚青衣素裙,未戴任何首饰,只身随那位王太监从皇宫侧门进入。沿途果然感觉无数隐蔽的目光落在身上。坤宁宫偏殿内,皇后坐在屏风后,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侧影,周围侍立的宫女太监垂首肃立,气氛压抑。
“臣妇林晚,叩见皇后娘娘。”林晚依礼参拜。
“文昌君请起。”皇后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紧张,“赐座。陛下……陛下仍昏迷不醒,本宫心中惶急。不知文昌君有何要事?”
林晚起身,在绣墩上坐下,目光平静地看向屏风后的影子:“娘娘,臣今日冒死求见,只问三件事,望娘娘明察。”
“请讲。”
“第一,陛下正值壮年,突然病重至此,太医可曾言明具体病因?所用药物,是否经过多方查验?”
皇后沉默片刻:“太医说是积劳成疾,邪风入体……药物,自是太医院精心调配。”
“第二,如今朝中群议汹汹,皆言海疆之败、北方之乱,乃新政之过,乃臣之罪。敢问娘娘,海疆若无水师奋战,今日番船是否已入长江?北方数十万失业匠户,若无工赈安置,今日是否已流寇遍地?新政或有瑕疵,执行或有贪腐,然其安民强国之初衷,可有一丝一毫为私?”
皇后声音更低:“此……此乃朝政,本宫不便……”
“第三,”林晚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凛然之气,“也是最紧要者!娘娘可知,北方滦州,已有士绅勾结关外蒙古,走私铁器,出卖边情,意图引狼入室!此非政见之争,实乃通敌卖国之举!其背后,恐有朝中奸人与宫内宵小为援!他们攻讦新政,逼宫娘娘,真实目的,恐怕不止是驱逐林晚,更是要搅乱朝纲,趁陛下病重,行不轨之事!娘娘,您母仪天下,当此危难之际,是听信外臣可能包藏祸心之言,自毁长城;还是稳住心神,信任忠良,等待陛下苏醒,查明清浊?”
一连串质问,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偏殿。屏风后的皇后身影明显晃了一下,周围的宫女太监也悚然动容。
“你……你有何证据?”皇后声音发颤。
“证据正在查实。但请娘娘想一想,为何他们急于此时发难?为何对北方通敌之事避而不谈,只一味攻击新政与臣?娘娘,陛下与您夫妻一体,太子年幼。若朝廷有失,江山动荡,最先受害的,将是陛下血脉,是娘娘与太子啊!”林晚字字泣血,却又字字如刀。
皇后久久不语,显然内心剧烈挣扎。最终,她疲惫地挥了挥手:“本宫……知道了。文昌君,你先回去吧。陛下病情,本宫会命太医再加小心。朝中之事……容本宫细思。”
林晚知道,只能到此为止了。她起身再次行礼:“臣告退。望娘娘保重凤体,明辨忠奸。”
走出坤宁宫,秋阳刺眼。林晚知道,自己这番话,至少能在皇后心中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暂时延缓某些人逼宫的步伐。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困兽之斗,最是凶险。而她,必须成为那只最清醒、也最坚韧的“困兽”,守住这风雨飘摇的帝国中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