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日的黎明,没有等来荷兰人的服软回复,等来的是一份措辞傲慢、充满威胁的“通告”。由荷兰东印度公司驻巴达维亚总督签署,通过一艘小型快船送至泉州。通告声称:明朝(他们仍用旧称)水师无故扣押其合法商人(指费尔南多事件),损害公司利益;此次检查商船乃维护海上秩序之必要,明朝商队“违规”在先;要求明朝朝廷正式道歉、赔偿公司损失、并开放更多港口给予荷兰人“最惠贸易待遇”,否则,公司将“采取一切必要手段维护自身权益”。
这无异于一份最后通牒。
前线总指挥刘振接到朝廷转来的通告抄件,冷笑一声,拍案而起:“番夷猖獗至此,还有何话可说!传我将令:各舰升火,补给弹药,按甲号预案,向澎湖以北海域运动!斥候船前出,搜索敌舰主力位置!”
战争,已不可避免。
承泰二年秋,一场决定东亚海权未来走向的战役,在台湾海峡北部海域悄然拉开了序幕。
明军方面,刘振集中了能调动的所有主力:津门南下舰队包括“破浪号”(24炮,旗舰)、“扬波号”(20炮,未完全竣工)及四艘快速巡航舰(各8-12炮);福建水师大小战船四十余艘,但多为旧式福船、海沧船,火炮少且射程近。总战舰数占优,但质量参差。
荷兰方面,根据斥候拼死回报,其集结了至少六艘大型武装盖伦船(各30-50炮),以及数艘辅助舰艇。船坚炮利,水手经验丰富,是纵横南洋的劲旅。
刘振深知硬拼不利,制定的战术核心是:以“破浪”、“扬波”及巡航舰这些速度快、火炮射程相对较远的新式战舰为锋矢,利用其机动性和火力优势,在外围游走,骚扰、打击荷兰舰队的侧翼或落单船只;而数量庞大的旧式战船则作为肉盾和诱饵,吸引荷兰主力火力,并伺机贴近进行火攻、接舷战。
九月十八,晨雾渐散。双方舰队在澎湖北约五十里的洋面相遇。碧海蓝天之下,桅杆如林,帆影蔽日,肃杀之气弥漫海空。
荷兰舰队排成传统的战列线,试图发挥其侧舷火炮的齐射优势。刘振见状,令旗一挥,明军舰队陡然变阵,新式战舰加速向荷兰舰队右翼斜切过去,旧式船队则稍慢一步,正面迎上。
“破浪号”一马当先,诺苏站在舰桥,紧握栏杆,看着远处越来越清晰的荷兰巨舰,心跳如鼓。这是他设计的战舰,第一次面临真正的强敌考验。
“进入射程!右舷火炮,目标敌首舰后桅——齐射!”刘振沉声下令。
“轰轰轰——!”“破浪号”右舷十二门火炮率先怒吼,炮弹划过海面,落在荷兰旗舰周围,激起数道水柱,有一发近失弹擦伤了其船壳木板。荷兰舰队似乎有些意外对方火炮的射程和精度,阵型出现些许骚动,但迅速调整,侧舷炮窗打开,黑黝黝的炮口指向明军。
几乎同时,荷兰舰队侧舷烈焰喷吐,数十枚炮弹呼啸而来。大部分落在“破浪号”前方或侧方海中,但有一枚实心弹狠狠砸在“破浪号”左舷水线附近,木屑纷飞,船身剧烈一震。诺苏感觉脚下甲板都在颤抖。
“左舷中弹!未破舱!”损管水手高声报告。
“继续前进!左舵三,拉开距离,装填右舷!”刘振面不改色。
“破浪号”凭借稍快的速度,与荷兰舰队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不断用一侧火炮进行骚扰射击。“扬波号”和巡航舰也依样画葫芦,在外围游弋。而正面,旧式船队已经与荷兰舰队绞杀在一起。福船、海沧船冒着猛烈的炮火,拼命向前靠近,试图发射火箭、火罐,或者接舷跳帮。不断有明军旧船被荷兰人的重炮击中,起火、解体、沉没,海面上漂浮着木板和挣扎的水手,景象惨烈。
但旧式船队的牺牲,也为新式战舰创造了机会。一艘冲得太前的荷兰中型盖伦船,被“破浪号”和两艘巡航舰盯上,集中火力猛攻其船尾。连续几轮精准射击后,该船尾舵受损,航速大减,脱离了大部队。
“好机会!巡航舰上前,火攻船准备!”刘振抓住战机。
两艘满载硫磺、硝石、油脂的火攻小船,在巡航舰掩护下,冒着枪林弹雨冲向那艘受伤的荷兰船。荷兰人显然熟悉这种战术,侧舷火炮和甲板火枪疯狂射击,一艘火攻船在半路被击中起火,船上的敢死队员跳海。但另一艘成功贴近,敢死队员点燃引信后跳水,火船猛烈地撞上荷兰船船舷,瞬间燃起大火。
荷兰船上水手慌乱救火,阵脚大乱。“破浪号”趁机抵近,右舷火炮几乎抵着其船身进行了一轮猛烈的齐射。炮弹撕开船壳,引发内部爆炸和更大的火灾。那艘荷兰船很快被浓烟和烈焰吞噬,缓缓倾斜。
开战以来,第一艘被击沉的荷兰战舰!
明军士气大振。荷兰舰队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损失和明军新式战舰的难缠所激怒,开始调整战术,分出一部分战舰,试图包抄夹击“破浪号”等新舰。
战局进入最凶险的阶段。刘振指挥舰队且战且退,向预设的、暗礁较多的近岸海域移动,希望利用复杂水文限制荷兰大舰的行动。双方在海上追逐、炮击、纠缠,从清晨一直打到午后。
“破浪号”多处中弹,帆索受损,速度下降。一枚链弹扫过甲板,造成数人伤亡。诺苏在协助指挥灭火时,被飞溅的木片划伤了手臂,鲜血直流,但他浑然不觉,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海图和敌情上。
阿木派来护卫诺苏的彝山勇士,此刻也成了甲板上的生力军,他们悍勇不畏死,操作火炮、搬运弹药、甚至用强弓射杀试图靠近的荷兰小艇上的敌人。
就在“破浪号”险象环生之际,外围警戒的巡航舰发来信号:东南方向出现新的帆影!数量不少!
刘振心头一紧,难道是荷兰人的援军?若如此,今日恐难善了。
然而,随着帆影靠近,了望哨惊喜地喊道:“是……是我们的船!是粤省水师的旗号!还有……好像有广船的商船队!”
原来,广东水师接到朝廷严令后,星夜兼程赶来支援。同行的,还有闻讯自发组织、悬挂水师协防旗的广州、潮州等地大商船数十艘!他们虽非战舰,但船体巨大,数量众多,浩浩荡荡出现在战场侧翼,气势惊人。
这支生力军的突然出现,彻底改变了战场力量对比。荷兰舰队指挥官显然没料到明军还有如此规模的后援,且己方已损失一舰,多舰带伤,对方新式战舰虽受损但仍具威胁。继续打下去,胜负难料,且可能陷入重围。
权衡利弊后,荷兰舰队旗舰打出信号,剩余战舰开始转向,且战且退,向东南深海方向脱离战场。明军舰队也损失惨重,无力远追,一场惊心动魄的海上大战,以荷兰人主动撤退告终。
海面上,硝烟未散,漂浮着双方战舰的残骸和牺牲者的遗体。海水被染成了淡淡的暗红色。
“破浪号”甲板上,幸存的水手们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嘶哑的欢呼。诺苏瘫坐在甲板上,看着受伤的手臂和周围惨烈的景象,胜利的喜悦被巨大的疲惫和后怕冲淡。他知道,这只是一次惨胜,远未结束。荷兰人遭受了挫折,但主力尚存,必定会卷土重来。
而经此一役,帝国海疆的脆弱与坚韧,新式水师的潜力与不足,都暴露无遗。未来的路,注定更加艰难。
怒海争锋,初试锋芒。更大的风暴,还在后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