彝山告急的文书,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望安府内因双龙峡大胜和建制升级而升腾的喜悦与热望。紧急召开的府议堂会议上,气氛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林崇山将彝山的求救文书传阅给每一位成员。当看到“至多再守五日”、“恐将不保”等字眼时,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异常难看。阿木的刚烈与决绝,透过纸背扑面而来,更让人心情沉重。
“必须立刻发兵救援!”林朴第一个拍案而起,他刚从北线归来不久,身上还带着未散的硝烟味,“彝山是我们望安府的南大门,更是歃血为盟的兄弟!阿木为了给我们争取时间,在鹰回隘血战至今,伤亡惨重!如今他们到了生死关头,我们若坐视不理,与禽兽何异?日后还有谁会真心与我们结盟?望安府的‘信义’二字,岂不成了笑话?!”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充满了军人的血性与对盟友的责任感。韩猛等新附将领虽然与彝山不熟,但也被这份情义触动,微微颔首。
然而,立刻有人提出了反对意见。发言的是一位新近投奔、曾在某州府担任过刑名幕僚的老先生,姓周,被暂时聘为法曹顾问。他捋着花白的胡须,慢条斯理地道:“林司正所言,固然是情义之道。然则,为政者,不可仅凭血气之勇。老夫请问,救援彝山,需派多少兵马?如今我望安府新定,北线虽胜,然降兵初附,人心未稳,需重兵弹压震慑。城内新纳流民近万,管理调配,处处需人。府库粮草军械,经双龙峡一役,消耗颇巨,南线支援又送去不少,所剩能否支撑另一场大战?此其一也。”
他顿了顿,看向林朴:“其二,即便我们抽调出兵力,千里驰援,以疲惫之师,对抗赵璘以逸待劳的数万岭南精锐,胜算几何?若救援不成,反遭败绩,损兵折将,动摇根基,届时北线若有反复(指朝廷或幽州其他势力),南线门户洞开,望安府顷刻间便有覆巢之危!此非危言耸听,实乃不得不虑。”
周先生的话,冷静而现实,直指救援行动的风险与巨大代价。不少后来加入、对望安府感情尚未深厚到同生共死的文吏和部分乡绅代表,闻言露出深思和赞同的神色。保全自身,似乎是更“理性”的选择。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彝山陷落,阿木他们战死吗?”林坚眉头紧锁,他主管民政,更清楚家底,“周先生所言物资困难是实情,但彝山若失,赵璘兵锋直指我望安城南境,再无缓冲。届时我们要面对的,就是在家门口与岭南军主力决战!压力只会更大!何况,道义上……”
“道义不能当饭吃,也不能挡刀枪。”另一位代表某土豪势力加入的议士接口,语气有些生硬,“咱们投奔望安府,是觉得这里有活路,有前程。不是来替别人拼光家当的。彝山是盟友不假,但盟友也不能拖着主家一起死吧?或许……或许可以派人去跟赵璘谈谈?付出些代价,让他退兵?反正他的主要目标,未必是我们望安府,可能只是想占地盘,或者要赵珩殿下的人头……”他说着,目光不自觉瞟了一眼坐在林晚下首、沉默不语的赵珩。
这话一出,议事堂内顿时一静,许多道目光聚焦在赵珩身上。气氛变得微妙而复杂。是啊,这场祸事,追根溯源,赵珩的到来是一个重要诱因。赵璘出兵,明面上的借口就是“清除奸佞(赵珩)”。
赵珩感受到众人的目光,缓缓抬起头,脸色依旧带着伤后的苍白,但眼神平静。他正要开口,林晚却先一步说话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堂内细微的杂音:“王议士的意思是,我们可以用交出赵珩,或者割让利益的方式,来换取赵璘退兵,保全自身?”
那位王议士被林晚清澈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支吾道:“也……也不是交出,就是谈谈条件嘛……权宜之计……”
“若今日,我们为了自保,可以牺牲赵珩。”林晚的声音陡然转冷,目光扫过全场,“那么明日,赵璘或者别的敌人,要求我们交出在座的某一位,或者要求我们交出百炼钢的技法,交出我们开垦的田地,我们是不是也要答应?”
她站起身,走到堂中,环视众人:“望安府立身的根本是什么?是《望安律》第一条的‘人格平等’,是我们对外宣称的‘信义’与‘公道’!今日我们若对血战待援的盟友背信弃义,若对收留庇护的同伴落井下石,那么,我们所建立的一切——平等的理念、公正的律法、众人的信任——都将轰然倒塌!那时,我们与我们所反抗的、那个腐朽自私、弱肉强食的旧朝廷,又有何区别?!”
她的话,如同一记重锤,敲打在每个人心上,尤其是那些最早跟随林家、见证望安城从无到有建立起来的人们。石伯重重哼了一声:“晚丫头说得对!咱们望安城,不是这么个活法!当初咱们几十个人都敢跟几百溃兵干,如今有了城池兵马,反而怕了?彝山兄弟在流血,咱们在这儿算计得失?我老头子第一个不答应!匠作司还能赶工,就算用手刨,也要给前线兄弟造出箭矢刀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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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崇山看着女儿,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林朴更是大声道:“小妹说得在理!咱们望安府,靠的就是一股子心气儿!这气儿不能散!彝山必须救!”
但周先生等人依然眉头紧锁,显然并未被完全说服。风险实在太大。
这时,赵珩终于站了起来。他先对林晚投去感激的一瞥,然后面向众人,深深一揖。
“诸位,此事皆因我赵珩而起,累及彝山,更让望安府陷入两难之境,赵珩……罪孽深重。”他的声音带着愧疚,但随即变得坚定,“周先生、王议士的顾虑,皆是老成谋国之言,风险确实巨大。赵珩不敢要求各位为我一人之事,赌上望安府基业。”
他话锋一转:“然则,林姑娘所言,更是至理。望安府之道义根基,确不可动摇。彝山盟约,亦不可轻弃。”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彝山方向:“赵璘倾力猛攻,其大营必然空虚。且其军连胜(指之前占三城),又见我北线大胜,必生骄躁之心,急于攻克彝山,以免我府腾出手来。其后勤补给线,从岭南至此,漫长而脆弱。”
他又指向望安府南部边境:“我府与彝山之间,并非只有鹰回隘一条路。尚有数条隐秘山道,可容小股精锐通行。这些路径,阿木曾与我详细说过。”
他的眼中闪烁着冷静分析的光芒:“故,赵珩有一策,或可两全。请府主与各位参详。”
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
“救援必行,但不可倾巢而出,正面对撼。”赵珩沉声道,“我可亲率一支精锐,人数不需多,千五百人足矣,皆选熟悉山地、敢于奔袭的死士。携带轻便弩机、猛火油、烟雾罐等利器,不走大路,秘密穿越山间小道,直插赵璘大军侧后,袭扰其粮道,焚其辎重,甚至伺机偷袭其大营!”
他看向林朴:“与此同时,请林司正整顿府内可用之兵,大张旗鼓,做出主力即将南下的姿态,缓慢向边境推进,吸引赵璘注意力,迫使其分兵防备,减轻彝山正面压力。此乃‘围魏救赵’与‘奇正相合’之策。”
“千五百人,深入敌后?”周先生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岂不是羊入虎口?太过行险!”
“是行险。”赵珩坦然承认,“但也是目前唯一可能以较小代价,解彝山之围,甚至重创赵璘的方法。赵璘骄躁,其后方必然松懈。我军小股突袭,灵活机动,不求决战,只求制造混乱,打击要害。即便事有不谐,损失也限于这支偏师,不至于动摇望安府根本。而若能成功,不仅可救彝山,更能大大挫伤岭南军士气,或许能迫其退兵。”
这个计划,大胆,精密,将自己置于最危险的境地,却又最大程度地保全了望安府的主力和稳定。它将救援的责任与风险,很大程度上揽到了自己身上。
府议堂内再次陷入沉默,众人都在消化这个惊人的提议。
林晚看着赵珩,看着他消瘦却挺直的背影,看着他眼中那混合着赎罪、担当与破釜沉舟决心的光芒。她知道,他提出这个计划,不仅仅是为了救彝山,也是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为了践行他对望安府的承诺,更是为了……赢得所有人,包括那些心存疑虑者,真正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这是一个近乎自杀式的任务,但也是一次豪赌。赌注是他的性命,收益是彝山的生机、望安府南线的安全,以及他个人声望的彻底稳固。
林崇山缓缓开口:“赵珩,你伤势未愈,此去凶险万分,你可想清楚了?”
赵珩转身,面向林崇山,单膝跪地(这是望安府不提倡的礼节,但他做了):“府主,赵珩心意已决。此策若能成,可解当前危局,亦可稍赎我之罪愆。若不成……赵珩亦无悔。只望府主与各位,能念在赵珩曾为望安府稍尽绵薄,日后……善待那些随我出征的将士家眷。”
他的话语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林朴猛地一拍桌子:“好!赵兄,是条汉子!我林朴陪你!我带主力在正面给你摇旗呐喊,吸引狗崽子的注意!”
林坚也沉声道:“后勤粮草、向导、地图,民政司全力配合,以最快速度准备妥当!”
石伯吼道:“匠作司连夜赶工,给你们配上最好的轻甲和家伙事儿!”
众人的意见,在赵珩这番举动和具体的冒险策略面前,迅速统一起来。即便是最保守的周先生,也叹了口气,不再反对,只是喃喃道:“但愿……天佑仁义。”
林崇山深吸一口气,走下主位,亲手扶起赵珩:“既然你执意如此,那便依你之策!赵珩,我望安府,将彝山安危,南线太平,托付于你了!望你……珍重自身,凯旋而归!”
“赵珩,领命!”赵珩抱拳,声音铿锵。
一场关乎道义、风险与个人救赎的抉择,就此定下。望安府这台战争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目标:千里奔袭,奇兵救彝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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